但他没有把竹枝抢回去。他让穆茴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画了一下午的猫。他画一只,她画一只,他画得越来越认真,她画得越来越开心。
太阳落山的时候,整块大石头上画满了猫——大的小的圆的扁的,像是一群被施了定身术的猫精。
从那以后,朱志鑫对所有人还是一样毒舌,但对穆茴,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穆茴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从袖中摸出那块玉佩——就是朱志鑫一直在转的那块——在烛光下端详。
玉佩温润细腻,中间的翠绿色纹路在烛光下像是活了一样,缓缓流动。她记得自己雕这块玉的时候,手指被刻刀划破了无数次,血滴在玉料上,擦都擦不掉。
最后她索性不管了,任由血渗进玉里,成了这块玉的一部分。
她不知道朱志鑫有没有注意到那些血迹。也许没有,也许有,但他从来没提过。
穆茴“志鑫,”
她低声念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穆茴“你要是知道我养了一条蛇,大概又要闹了。”
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听到了她的话,在无声地笑。
黑蛇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头从被角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泛着幽冷的光。它看着穆茴,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靠在了她的手腕上。
蛇的皮肤冰凉,但贴在手腕上的那一刻,穆茴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温暖。
她没有缩手。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极轻极慢地抚过蛇的头顶。鳞片在她的指腹下微微起伏,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穆茴“等你伤好了,”
她说,声音低得像是在对一个小孩子说话,
穆茴“我问你问题,你要老实回答。不准撒谎,也不准咬人。”
蛇没有点头,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动。但它的眼睛闭上了,像是在默许。
窗外,月光如霜,铺满了整个锦州城。远处的街巷里,更夫的梆子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是这座城市的脉搏,不急不缓,永不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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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苍梧山到锦州,官道五百里,朱志鑫和刘耀文昼夜兼程,两日便到。
一路上刘耀文试图跟朱志鑫聊天,但朱志鑫惜字如金,大部分时候只用“嗯”“哦”“不”来回应。
刘耀文倒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西阁的趣事——师父新研究的传送阵法把一只鸡传到了树上,师兄练功时把裤子撑破了,诸如此类。
朱志鑫偶尔嘴角动一下,算是给了面子。
行至一处岔路口,刘耀文忽然勒住马,歪着头看朱志鑫:
刘耀文“哎,你家穆姐姐到底长什么样?”
朱志鑫没有减速,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朱志鑫“到了你就知道了。”
刘耀文“你就不能先描述一下?”
刘耀文追上去,与他并辔而行,
刘耀文“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万一我见了她紧张,说错话怎么办?”
朱志鑫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朱志鑫“她不高,”
朱志鑫“不胖不瘦,圆脸,大眼睛,笑起来有虎牙。喜欢穿深色衣服,但穿浅色更好看。”
朱志鑫“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朱志鑫“走路很快,吃饭很慢。”
朱志鑫“睡觉的时候喜欢缩成一团,像只猫。”
刘耀文瞪大了眼睛:
刘耀文“你怎么知道她睡觉的时候什么样?”
朱志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耳根微微泛红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刘耀文在后面笑了好一阵。他认识朱志鑫三年了,从没见过这个人对谁这么上心。
朱志鑫在外人面前是座冰山,嘴毒得能把人冻死,但只要一提到穆茴,冰山就会融化,露出底下滚烫的岩浆。
那种反差大得让人措手不及,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忽然变成了绕指柔。
刘耀文“所以你对她……”
刘耀文追上去,话只说了一半。
朱志鑫“再说话撕烂你的嘴。”
刘耀文识趣地闭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两日后,黄昏时分,两人抵达锦州。
锦州的城门在夕阳中镀了一层金,城门口的商贩正在收摊,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慢悠悠地往城里走,几个孩子在城门口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玻璃珠子。
朱志鑫“先找驿馆。”
驿馆在城北,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看到朱志鑫和刘耀文,伸手拦住了。
龙套“两位是……”
朱志鑫“南阁,朱志鑫。”
朱志鑫从腰间取下一块铜牌,在衙役面前晃了一下,
朱志鑫“找穆茴。”
衙役看到铜牌上的南阁印记,立刻让开了路,态度恭敬了许多:
龙套“穆阁主住在后院东厢房,小的带您去。”
朱志鑫“不用。”
朱志鑫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驿馆的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株桂花开得正盛,甜腻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落里,混着黄昏时分特有的那种温暖的气息。
朱志鑫穿过前院,绕过中庭,脚步越来越快,快到刘耀文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刘耀文“你这么急干什么?”
朱志鑫没有回答。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赶路,而是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是穆茴身上的味道,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在东厢房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朱志鑫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悬在离门板一寸的地方,停了一下。
他在那一瞬间整理了自己的表情——把眉宇间的焦躁压下去,把嘴唇的线条放柔和,把浑身上下那股生人勿近的锋芒收了收。
然后他敲了门。
穆茴“进来。”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清脆,平稳,像是山泉流过石面。
朱志鑫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卷宗和地图,烛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罩了一件玄色的薄衫,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束起来,像是刚洗过不久,还有些微微的潮气。
她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刘耀文后来才看清,那是一条蛇。
一条通体漆黑、手臂粗的蛇,蜷缩在她膝上,头靠着她的手腕,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刘耀文的第一反应是后退了半步。他不是怕蛇,但一条这么大的黑蛇盘在一个姑娘膝上,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但他很快注意到,那条蛇的身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隐隐透出黑色的血迹——这是一条受了重伤的蛇。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那个姑娘的脸上。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她的皮肤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而有光泽。
她抬起头来,看向门口。
刘耀文终于看到了她的正脸。
圆润的鹅蛋脸,线条柔和得像是被水洗过的鹅卵石。眼睛大而明亮,瞳色是极深的墨色,像是两汪山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睫毛又浓又翘,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她看着他们,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那个笑容像是一把钥匙,无声无息地打开了什么东西。
刘耀文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穆茴。
他听朱志鑫提起过这个名字无数次,在心里勾勒过无数个形象——威严的、凌厉的、阴郁的,因为南阁阁主嘛,巫蛊之术的传人,总该是有些神秘莫测的。
他从没想过,穆茴笑起来是这个样子的。像是春天的第一朵花,开得猝不及防,却让人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度。
穆茴“志鑫?”
穆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欣喜,
穆茴“你怎么来了?”
朱志鑫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穆茴的脸上移到她膝上的黑蛇上,又从黑蛇上移回她的脸上。
他的表情在烛光下看不太清,但刘耀文注意到,他的肩膀在进门的那一瞬间明显放松了,像是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开了。
朱志鑫“你说归期不定,”
朱志鑫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朱志鑫“我就自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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