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转过头看着他,眉梢微微挑起:
“你不回西阁?你师父不会骂你?”


“师父最近忙着研究什么新的传送阵法,根本没空管我。”
刘耀文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再说了,我跟你去锦州,万一你们家穆姐姐遇到什么麻烦,我还能帮上忙。西阁的传送之术,赶路最是方便。”
朱志鑫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已经接近笑了——对于朱志鑫来说,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走吧。”

他说,转身继续下山。
刘耀文跟在后面,忽然想起什么,快走两步与他并肩,压低声音问:

“对了,你家穆姐姐知道你对她……”
他没有说完,因为朱志鑫的眼神让他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像是一扇被紧紧关上的门,门后面藏着很多东西,但门外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推开。
“不知道。”

朱志鑫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山风吹散,
“她不知道。”

刘耀文没有再问了。他了解朱志鑫,知道他不是一个愿意敞开心扉的人。
他对穆茴的感情,像是一株长在悬崖上的花,明知道摘不到,还是拼命地往那个方向生长。
这种固执让刘耀文觉得心疼,但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两人沉默地走完了剩下的山路。山脚下,刘耀文的马拴在一棵老槐树下,正在悠闲地吃草。朱志鑫的马就拴在旁边,两匹马挨在一起,偶尔互相蹭蹭脖子,比它们的主人亲热多了。
朱志鑫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刘耀文也上了马,两人沿着官道往锦州的方向驰去。晨风迎面扑来,带着秋日的凉意和田野里稻谷成熟的香气。
朱志鑫骑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支离弦的箭。刘耀文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在某些时候真的很好懂。
-
锦州,驿馆。
穆茴推开客房的门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她怀里抱着那条黑蛇,蛇身蜷缩成一团,贴着她的胸口,像一块冰冷的墨玉。
她一路骑马从官道赶回锦州,途中没有停歇,腰侧的伤口在马背的颠簸中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
严浩翔好几次想开口让她休息,但看到她抱着黑蛇时那种专注的神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宋亚轩跟在最后面,一路上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穆茴的背影——确切地说,是她怀里那条蛇。
穆茴将黑蛇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拉过一条薄被盖住它的身体。蛇在被子下面微微动了一下,头从被角探出来,琥珀色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倒映出穆茴的脸。
穆茴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的头顶。蛇没有躲,也没有攻击,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接受这一下触碰。

“你最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宋亚轩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但眼神出卖了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他拼命想掩饰的担忧。
穆茴没有回头,声音很轻:
“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
宋亚轩走进来,在她身边蹲下,伸手去探黑蛇的脉搏。他的手指搭在蛇的颈部,闭眼感受了片刻,眉头皱了起来,

“灵力溃散得厉害,五脏六腑都有损伤。你那晚那一剑,刺得可真够深的。”
穆茴没有说话。

“但奇怪的是,”
宋亚轩睁开眼,语气里多了一丝困惑,

“它的伤口在自行愈合。速度虽然慢,但确实在愈合。普通的妖物不可能有这种自愈能力——除非它体内有某种特殊的东西在支撑着它。”
“什么东西?”


“不知道。”
宋亚轩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的黑蛇,

“可能是血脉,可能是某种禁术,也可能……”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也可能什么?”

宋亚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犹豫,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也可能它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妖物。”

“但我现在没有证据,只是猜测。等它伤好了,化成人形,你自己问它。”
穆茴点了点头,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黑蛇露在外面的头也盖住了。蛇在被子下面安静地蜷着,呼吸微弱但平稳。
严浩翔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面朝窗外。他的右臂还缠着绷带,左手按在刀柄上,姿态看起来是在警戒,但如果有人能看到他的正脸,就会发现他的表情并不平静。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他在忍耐的东西很简单——他不信任那条蛇。他不信任任何可能伤害穆茴的东西。
而那条蛇,已经伤害过穆茴一次了。在他的认知里,任何伤害过穆茴的东西,都不配活着。
但穆茴要救它。那就救。
他可以不认同,但他不会阻拦。这是他对穆茴的忠诚——不是盲目的服从,而是即便不认同,也尊重她的选择。
宋亚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拔开瓶塞,倒出几粒淡绿色的药丸。药丸散发着清冽的药草香气,他在掌心将药丸碾碎,用手指将药粉均匀地撒在黑蛇的伤口上。
黑蛇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伤口处的黑色血痂在药粉的作用下开始缓慢地溶解,露出底下新生的嫩肉。

“三天换一次药。”
宋亚轩将玉瓶放在床头,声音淡淡的,

“七天内不要让它动用妖力,否则伤口会再次崩裂。还有——”
他看了一眼穆茴,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出来:

“不要让它吸你的血。妖物在疗伤期间会本能地寻找灵力来源,你身上的玉翎对它们来说是最好的补品。如果它咬了你,你的灵力会被它吸走,你自己也会有危险。”
穆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又看了看被子下面的黑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它不会的。”

宋亚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如果有人仔细去听,会发现那里面藏着的不是无奈,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的酸涩。
夜深了。
严浩翔守在门外,靠着墙壁坐着,刀横在膝上,眼睛半闭着,但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走廊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宋亚轩在隔壁的房间里,灯亮了很久才灭。
穆茴坐在床边,守着那条黑蛇。
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在黑暗中跳舞的蝴蝶。
她低头看着被子下面的蛇,蛇身蜷缩成一个小小的圆,像是把自己包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壳里。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她想起自己刚被接到南阁的那一年,六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枯黄,脸上脏兮兮的,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老阁主牵着她走进南阁的大门时,所有弟子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玉翎”,不知道什么是“神巫的诅咒”,不知道自己的寿命只剩下一半。她只知道,这里的人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那时候只有一个人看她的眼神不一样。
朱志鑫。
他是南阁收养的孤儿,比她大三岁,九岁,已经能在南阁的弟子中排得上名号了。他长得好看,天赋高,嘴却毒得要命,对谁都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连老阁主都拿他没办法。
穆茴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坐在南阁后山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穆茴走过去,想看他画的是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看什么看,滚远点。”
穆茴没有滚。她蹲下来,凑近去看他画的东西——是一只猫,画得歪歪扭扭,猫脸都画歪了,但能看出来他在很认真地画。
“你画的是老虎吗?”

六岁的穆茴问。
朱志鑫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像是听到了这世上最离谱的问题。

“这是猫。”
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哦。”

穆茴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拿过他手里的竹枝,在他画的猫旁边画了一只猫。
她画得比他好——虽然也只有六岁,但她天生手巧,画出来的猫圆滚滚的,像个毛球,两只眼睛又大又圆。
朱志鑫看着那只圆滚滚的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穆茴记了十几年的话:

“你画得真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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