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志鑫九岁那年,苍梧山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他蹲在南阁后山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竹枝,在雪地上画了一只猫。
猫画得歪歪扭扭,脸是歪的,胡子一长一短,尾巴粗得像根棍子。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然后用竹枝把它涂掉了。
他又画了一只。还是歪的。
他今年九岁,来南阁已经四年了。五岁那年被送上山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被送来学艺的,后来才知道,他是被扔掉的。
他的亲生父母把他放在南阁的山门口,留下一封信,信上写着“无力抚养,望阁中收留”。
老阁主收下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读书识字,教他巫蛊之术。南阁的弟子们对他不坏,但也谈不上多好。
他是“被扔掉的”,这个标签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扎了四年,还是没有拔出来。
所以他学会了用冷漠保护自己。对谁都不假辞色,对谁都爱答不理。
说话刻薄,态度恶劣,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这样就不会再被扔掉了——因为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所以谈不上失去。
这是九岁的朱志鑫想出来的最聪明的办法。

“看什么看,滚远点。”
他头也不抬地说。这句话他已经说得很熟练了,对每一个试图靠近他的人说,不管对方是谁。但身后的人没有滚。
脚步声响起来,不是走远,是走近。
朱志鑫皱着眉抬起头,准备再说一句更刻薄的话,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小姑娘。她看起来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枯黄,脸上脏兮兮的,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
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汪山泉,清澈见底,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画的那只猫。
朱志鑫把到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他忽然变得善良了,而是因为这个小姑娘看起来比他还要惨。他欺负一个比他更惨的人,没意思。
“你画的是老虎吗?”

小姑娘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山泉流过石面,带着一种奶声奶气的糯。
朱志鑫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那只猫,又看了看小姑娘认真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一把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不疼,但是很响。

“这是猫。”
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哦。”

小姑娘点了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朱志鑫意想不到的事——她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竹枝,在他画的猫旁边,画了一只猫。
她画得比他好。
那只猫圆滚滚的,像个毛球,两只眼睛又大又圆,耳朵小小的,胡须细细的,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虽然也只有五六岁孩子的画工,但和他那只歪脸猫放在一起,高下立判。
朱志鑫盯着那只圆滚滚的猫,沉默了很久。

“你画得真丑。”
小姑娘没有生气。她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露出两颗小小的、刚冒头的虎牙。
“我叫穆茴。”

“你呢?”


“关你什么事。”
“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了呀。”


“我为什么要让你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了,你不知道我,不公平。”



朱志鑫被这个逻辑噎了一下。他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不太公平。
他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却不知道他的,这不公平。虽然他并不在乎公平不公平,但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朱志鑫。”
他小声说,声音小到几乎被雪落的声音盖过。
穆茴听到了。她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然后又把竹枝递给他:
“你再画一只,我帮你改。”

朱志鑫没有接竹枝。他看着面前这个小姑娘,觉得她有病。他刚才说了“滚远点”,她没滚。
他说她画得丑,她不生气。他不想告诉她名字,她非要他说。他说了,她就满意了,还要帮他改画。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穆茴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她把竹枝塞回他手里,然后自己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蹲在他旁边,等着他画。
朱志鑫握着竹枝,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只猫。这一次他画得很认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认真。
他画了猫的头、猫的身体、猫的四肢、猫的尾巴,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还是歪的。
穆茴凑过来,用树枝在他画的猫旁边添了几笔——把歪了的耳朵修圆,把短了的胡子拉长,把粗得像棍子的尾巴改成细细的卷。
几笔下去,那只歪脸猫忽然就顺眼了,虽然算不上好看,但至少像一只猫了。
“你看,”

穆茴指着那只猫,认真地说,
“它本来就好好的,就差这几笔。”

朱志鑫看着那只猫,没有说话。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他把那股酸意压了下去,因为他九岁了,九岁的男孩子不可以哭。

“你为什么被送到南阁来?”
他问。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冒犯了,他自己最讨厌别人问这个问题。
但穆茴没有觉得被冒犯。她歪着头想了想,说:
“老阁主说,是因为一块玉。”


“一块玉?”
“嗯。一块长着羽毛的玉。”

穆茴伸出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玉色的纹路,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片羽毛,
“它在我身体里,所以我要留在南阁。”

朱志鑫低头看着那道纹路,觉得有点好看。他伸出手指,想碰一下,又缩了回去。

“疼吗?”
“不疼,”

穆茴摇了摇头,笑了,
“就是有点痒。”

那一年,朱志鑫九岁,穆茴六岁。
他比她大三岁,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力气比她大,懂得比她多。
但她蹲在雪地里帮他改猫的样子,让他觉得她比自己大。
是那种让人想依靠的大,像一棵小树苗,明明还不够高,却已经能给人遮阴了。
从那以后,朱志鑫再也没有对穆茴说过一句重话。
这件事在南阁成了一个奇观。朱志鑫对谁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嘴毒得能把人骂哭,但只要穆茴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浑身的刺都软下来,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八度。
有一次,一个年长的弟子逗他:

“志鑫,你比穆茴大三岁,她应该叫你哥哥才对。”
朱志鑫的脸一下子红了。

“谁要她叫我哥哥?”
他说,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那你叫她什么?”
朱志鑫没有回答。他叫她什么?他从来不叫她的名字。每次要找她的时候,他就直接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等她抬头。
他不需要叫她的名字,因为她总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总是在他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抬起头来看他。
但后来有一天,他不得不叫她了。
那天穆茴在后山的悬崖边采药,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朱志鑫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疯了一样跑过去,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在灌木丛里找到了她。
她的额头磕破了,血流了半边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穆茴!”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大得整座山都能听到。
她没有反应。
他一遍一遍地喊,声音从大喊变成了嘶吼,又从嘶吼变成了哭腔。
他九岁以来第一次哭,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她的脸上,和她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滴是泪,哪滴是血。
穆茴终于睁开了眼睛。她看着满脸泪痕的朱志鑫,愣了一下,然后虚弱地笑了。
“你叫我什么?”


“穆茴。”
“不对,”

她摇了摇头,牵动了额头上的伤口,疼得龇了龇牙,
“你刚才叫的不是这个。”

朱志鑫愣住了。他刚才叫了什么?他叫了她的名字,就叫了她的名字。
但穆茴说不是,他一定还叫了别的什么,但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他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死。
“你叫了姐姐。”

穆茴说,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我听到了,你叫了姐姐。”


“我没有。”
朱志鑫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有。”


“我没有。”
“你就有。你叫了三遍,第一遍是‘姐姐’,第二遍还是‘姐姐’,第三遍是‘姐姐你不要死’。”

朱志鑫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对上穆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把到嘴边的否认咽了回去。

“……你没事吧?”
他生硬地转移了话题。
“有事,”

穆茴指了指额头上的伤口,
“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