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落雁村出来,往东走了一天,青石镇就到了。
镇子不大,坐落在两座矮山之间,一条青石板路从镇头铺到镇尾,两边是低矮的木质房屋。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青石镇”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许听月站在石碑前,翻出求助帖又看了一遍:“求助人是镇长,说最近镇子里总有人半夜看见奇怪的白影,还有几家丢了东西。不是什么大案子,但闹得人心惶惶。”
谢临沸看了看镇子的地形:“白影?什么样的白影?”
“帖子上没写。”许听月把帖子收好,“进去问问就知道了。”
六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镇子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看见他们,都低着头匆匆走过。
“气氛不太对。”洛书暖轻声说。
阮美棠走在队伍中间,从进镇子开始,她就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气息。不是妖气,不是杀气,而是一种……熟悉的、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身体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翻了个身,像是被什么惊动了。
她下意识按住了残花剑的剑柄。
季时喜走在她旁边,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有问,只是把手里的叶子收起来,按上了自己的剑柄。
镇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眼睛很亮。他看见六个人的服饰,愣了一下,然后连连作揖:“哎呀,可把仙长们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他们领进一间宽敞的堂屋,亲自倒了茶,才开始说镇子里的事。
“事情大概是七八天前开始的。”镇长坐在椅子上,皱着眉头回忆,“先是镇东头的王婆说半夜看见一道白影从她家屋顶飘过去,她以为是眼花,没在意。后来镇西头的李木匠也说看见了,说是白影飘进他家院子,在鸡笼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就不见了。第二天,他家的鸡少了两只。”
“只偷鸡?”谢临沸问。
“不只。”镇长摇头,“还有丢腊肉的、丢干菜的、丢被子的。都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丢得蹊跷。门窗都好好的,没有撬过的痕迹,东西就不见了。”
许听月眨眨眼睛:“听起来不像妖物作祟,倒像是有小偷。”
镇长苦笑:“我们也这么想,报了官。官府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出来。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前天晚上,镇东头的张婶起夜,看见白影从她家窗户外面飘过去。她胆子大,追出去看,你猜怎么着?那白影飘进了后山的破庙里。她没敢进去,回来跟我们一说,第二天我们去看,庙里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脚印。”
“什么样的脚印?”
镇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个脚印的形状:“不是人的脚印。”
谢临沸接过纸看了一眼,传给季时喜。季时喜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三趾,前面有爪痕,和落雁村那个虬的脚印有些像,但小了很多。
“又是三趾。”宋知懒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是虬,太小了。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
“会是什么?”许听月问。
宋知懒摇摇头:“不知道。要去看了才知道。”
季时喜把纸还给镇长:“今晚我们去后山看看。”
镇长连连点头,又千恩万谢了一番。
从镇长家出来,天还早。许听月提议在镇子里转转,熟悉地形。六个人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圈,把镇子的布局摸了个大概。
青石镇很小,东西一条主街,南北两条小巷,镇子后面就是后山。后山不高,长满了杂树和野草,山顶隐约能看见一座破败的庙宇。
阮美棠站在街尾,看着后山的方向。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刚才更强烈。不是从后山传来的——是从镇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
她转头,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人。
季时喜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阮美棠摇摇头:“没什么。”
季时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他把手里的叶子转得更慢了。
傍晚,六个人在镇子里唯一一家饭馆吃了饭。菜不多,味道也一般,但分量足。宋知懒吃了三碗米饭,许听月吃了两碗,谢临沸吃了三碗,洛书暖吃了一碗半。
阮美棠吃得很少,只夹了几筷子菜,米饭几乎没动。季时喜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肉夹到她碗里。
“吃。”
阮美棠抬头看他。
“看我干什么?吃菜。”季时喜又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阮美棠低头,慢慢把肉吃了。
许听月在对面看着,跟洛书暖咬耳朵:“时喜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洛书暖笑了笑,没说话。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六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后山走。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路很暗。许听月从包袱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淡青色的光照亮了一小片路。宋知懒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符箓,随时准备布阵。谢临沸握着刀,走在宋知懒旁边。洛书暖跟在后面,手里也捏着符箓。
阮美棠走在中间,季时喜走在她旁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阮美棠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季时喜问。
阮美棠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山路的左边——那片树林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妖气,不是杀气,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她,不是恶意的,而是……期待的。
“有东西。”她轻声说。
所有人都停下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树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宋知懒蹲下来,手指按在地上,闭着眼睛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时,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没有妖气。什么都没有。”
阮美棠盯着那片树林,手指按上残花剑的剑柄。她感觉到了——那东西还在,而且越来越近。
“出来。”她说。
树林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黑暗中走出来两个人形。不,不是人。它们有人形,但比人高得多,至少有一丈。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头是三角形的,像蛇,但嘴更宽,咧开的时候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背上有一排骨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椎。眼睛是幽绿色的,和落雁村那只虬一模一样,但更亮、更冷。
两只虬。比落雁村那只更大,骨刺更长,额顶有两个小小的角——已经开始长角了。
它们站在路中间,幽绿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阮美棠身上。
“找到了。”左边那只开口,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山谷。
“找了十年。”右边那只补充,声音更尖一些,像刀刃划过石头。
阮美棠的血液凝固了。她认得这个声音——不,她不认得,但她的身体认得。身体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猛地翻了个身,一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来,冲向她的四肢百骸。
她死死地咬着牙,把那股力量压回去。
季时喜挡在她面前,寒枝剑出鞘,剑身上的冰霜比平时厚了一倍。“你们是谁?”
两只虬没有看他。它们的眼睛一直盯着阮美棠。
“少主,”左边那只说,“属下找了您十年。”
“主上临终前托付我们照顾您。”右边那只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听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谢临沸握紧刀柄,眉头紧皱。洛书暖的脸色发白。宋知懒的手已经按在了符箓上。
阮美棠站在季时喜身后,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身体里的力量在翻涌,快要压不住了。
“你们认错人了。”她的声音很稳,但手在发抖。
左边那只虬歪了歪头,三角形的眼睛眯起来。“不会认错。您身上的气息,和主上一模一样。九尾一族的血脉,属下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九尾一族”,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所有人心里。许听月的脸色变了,谢临沸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洛书暖下意识抓住了谢临沸的袖子。
季时喜没有回头。他的剑举得很稳,冰霜在剑身上凝结,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不管她是谁,”他说,“她现在是无妄剑宗的弟子。不会跟你们走。”
两只虬终于把目光从阮美棠身上移开,看了季时喜一眼。幽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漠然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冰灵根。”左边那只说,“修为不错。但不够。”
“少主,跟我们回去。”右边那只说,“九尾一族等了您十年。”
阮美棠站在原地,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身体里的力量在冲撞,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拼命想要冲出来。
“我哪里都不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两只虬对视了一眼。左边那只叹了口气,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那就别怪属下无礼了。”
它们的目光从阮美棠身上移开,落在许听月身上。许听月被那目光盯住,浑身一僵,像被蛇盯住的青蛙。
“这些人类,”右边那只说,“是少主的同伴吧?”
阮美棠的心猛地揪紧。
“你们想干什么?”季时喜挡在许听月前面。
两只虬没有回答。左边那只抬起前爪,朝季时喜拍过来。季时喜的冰墙升起,但这一爪比昨晚那只虬的力量大了数倍。冰墙碎了,季时喜被拍飞出去,撞在树上,树干断裂,他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
“时喜!”许听月尖叫。
右边那只朝她扑过来。谢临沸的刀砍在它的爪子上,火星四溅,刀被弹开,谢临沸虎口崩裂,整条手臂都麻了。那只虬的尾巴横扫过来,抽在谢临沸胸口,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在山壁上,滑下来时已经站不起来了,左臂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垂着。
“临沸!”洛书暖冲过去,还没跑到他身边,右边那只虬的爪子已经拍了下来。洛书暖被拍飞,撞在碎石堆上,额头磕破了,血顺着脸流下来,她挣扎了两下,没爬起来。
“阿暖!”许听月的银针飞出去,扎在左边那只虬的眼睛上。虬眨了眨眼,银针弹开了,它转头看向许听月,一爪拍在她肩膀上。许听月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拍飞,摔在地上,肩膀的骨头发出咔嚓一声,她的脸瞬间白了,疼得浑身发抖。
宋知懒的符阵在地面亮起,困住两只虬的双脚。左边那只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下去,阵壁裂开,宋知懒被反噬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大口血,半跪在地上,符箓散了一地。
五个人,不到十息,全伤了。
谢临沸靠在山壁上,左臂断了,胸口塌了一块,呼吸都带血沫。洛书暖趴在地上,额头的血糊住了眼睛,她用手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又摔了下去。许听月蜷在地上,右肩膀变形了,疼得嘴唇发白,脸上全是冷汗。宋知懒半跪着,嘴角的血一滴一滴落在符箓上,手还在发抖,但还攥着最后一张符。
季时喜从断裂的树干下面爬出来,寒枝剑还握在手里,但剑身上的冰霜碎了,他的左腿被砸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他挡在所有人面前,举着剑,面对着两只虬。
两只虬站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浑身是血的少年。
“少主,还要继续吗?”左边那只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阮美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朋友们躺在血泊里,谢临沸的断臂、洛书暖额头的血、许听月变形的肩膀、宋知懒嘴角的血、季时喜一瘸一拐挡在她前面。
她的眼睛开始变了。
淡粉色被暗红色一点一点吞噬。银发无风自动,飘散在空中。一股庞大的、蛮横的、不可遏制的力量从她身体最深处炸开。暗红色的灵力冲天而起,方圆十丈内的草木瞬间被压趴在地上。地面在震动,空气在嘶鸣,夜明珠的光被暗红色吞没。
两只虬退后了一步。不是害怕,是恭敬。它们低下头,单膝跪地。
阮美棠站了起来。
她的银发间,一对毛茸茸的狐耳竖了起来,银白色的,尖端带着淡淡的粉色。身后,九条尾巴从她身体里舒展开来,像九道银白色的火焰,在暗红色的灵力中翻涌。
她身上的衣裳在变。无妄剑宗那件月白色的弟子服,被暗红色的光芒一寸一寸地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红色的、华丽的衣裳。衣料不知是什么做的,泛着幽幽的光泽,上面绣着金色的纹路——不是花,不是云,是九尾狐族的族纹。衣摆很长,拖在地上,边缘绣着细密的金线,在暗红色的光中像流动的火焰。腰封是黑色的,上面缀着暗红色的宝石,每一颗都像凝固的血。
她站在那儿,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有朋友的。红色的衣裳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衣裳、哪个是血。
她的眼睛变成了血红色,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红。
两只虬跪在地上,头低得更深了。
“恭迎少主回归。”
阮美棠低头看着它们。血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你们伤了我的人。”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清冷的、淡淡的声音,而是一种带着回响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每说一个字,空气中的压力就重一分。
左边那只虬的身体僵了一下:“属下只是——”
阮美棠没有听它说完。
她的尾巴动了。九条尾巴同时甩出去,像九道银白色的鞭子,缠住了左边那只虬的脖子、四肢、身体。虬发出一声嘶鸣,想要挣脱,但那些尾巴太紧了。银白色的绒毛在暗红色的光中泛着冷光,每一根都像钢针。鳞片开始碎裂,暗红色的血从裂缝里渗出来。
“少主——!”右边那只虬想要上前,阮美棠抬手,暗红色的灵力凝成一只巨大的爪子,一把将它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九条尾巴收紧。左边那只虬的骨头开始断裂,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夜空中格外清晰。它挣扎着,爪子在地上刨出深深的沟痕,但挣不开。
“少主……属下……是为了您好……”它的声音越来越弱。
阮美棠的血红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松开了一条尾巴。虬的脖子被松开了,但它还没来得及喘气,另外八条尾巴把它甩了出去。它撞在山壁上,砸出一个大坑,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把它埋在下面。血从碎石缝隙里渗出来,很快汇成一小滩。
右边那只虬被暗红色的爪子按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阮美棠。
“少主……您会后悔的……”
阮美棠走过去,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她走到那只虬面前,低头看着它。
“后悔?”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你们伤了我的人,还说我后悔?”
她抬起手。暗红色的灵力在她掌心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烈。虬闭上了眼睛。
但那一掌没有落下来。
因为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小栀子。”
季时喜的声音。沙哑的,带着血的味道,但很稳。
阮美棠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季时喜。他靠在一棵断树上,寒枝剑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左腿在流血,嘴角全是血,衣领被染红了。但蓝色的眼睛很亮,看着她,没有害怕,没有躲闪。
“够了。”他说,“它们已经死了。”
阮美棠低头看那只被她按在地上的虬。它不动了。暗红色的血从它身下蔓延开,渗进泥土里。没有呼吸了。
另一只被埋在碎石堆里,也不动了。
她杀死了它们。
阮美棠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她杀了它们。它们是来找她的,说等了十年,说恭迎少主回归——她杀了它们。
“小栀子。”季时喜的声音又传过来,“看着我。”
阮美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蓝色的,亮亮的,和平时一样。
“没事了。”他说,“过来。”
阮美棠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狐耳竖得直直的,红色的衣裳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虬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她朝季时喜走了一步。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细,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谢临沸靠在石壁上,他的右手握住了刀柄。刀已经断了半截,但剩下的半截还握在他手里,刀刃朝外,对着她。
不是对着虬。是对着她。
洛书暖趴在地上,从碎石堆里抬起手,指尖捏着一张符箓。符箓已经裂了,但还亮着微弱的金光。她的手在发抖,符箓对着阮美棠的方向。
许听月蜷在地上,右肩膀塌着,左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攥在指缝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银针的针尖对着阮美棠。
宋知懒半跪着,手里的最后一张符箓已经举起来了,淡金色的光芒在指尖明灭。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角还有血,符箓对着阮美棠。
四个人,四种兵器,都对着她。
不是对着虬。是对着她。
阮美棠的血红色眼睛里,那最后一点光灭了。
她看着季时喜。季时喜也看见了。他猛地转头,对着那些人喊:“放下!都放下!”
谢临沸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松开刀柄。他的眼睛里不是恶意,是恐惧。是那种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突然变成了完全陌生的东西时,本能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洛书暖的手在抖,符箓的金光一明一灭。她没有放下。
许听月咬着嘴唇,眼泪掉下来了,但银针还攥在手里。
宋知懒的符箓没有动。
季时喜撑着断树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谢临沸,一把抓住他的刀柄,用力按下去。
“我说放下!”
谢临沸的刀被按在地上。他的手指还握着刀柄,指节泛白,但刀刃不再对着阮美棠了。
季时喜又走到洛书暖面前,把她手里的符箓抽走。洛书暖没有反抗,符箓被抽走的瞬间,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
季时喜走到许听月面前,蹲下来,把她手里的银针拿走了。许听月咬着嘴唇,哭出了声:“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
“我知道。”季时喜说,“别说了。”
他走到宋知懒面前。宋知懒看着他,没有等他动手,自己把符箓收了起来。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阮美棠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季时喜转过身。
阮美棠还站在原地。她的尾巴垂下来了,九条都垂在地上,一动不动。狐耳也塌下去了,贴在头发上。血红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看着她的朋友们,在恐惧中把兵器对着她。
她转过身,跑了。
不是走向季时喜,而是跑向相反的方向。跑进黑暗里,跑进树林里,跑向看不见的地方。九条尾巴在她身后拖行,红色的衣摆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血从她身上滴落,一滴一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条暗红色的线。
“小栀子!”季时喜撑着伤腿追了几步,摔倒了。他爬起来,又摔倒。左腿使不上力,血从裤管里渗出来。
“时喜!”许听月在后面喊,声音里带着哭腔,“你的腿——”
季时喜没有听。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前爬。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抓住了他的肩膀。
谢临沸。他左臂断了,用右手撑着身体,爬过来,抓住了季时喜。
“别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现在……追不上。”
季时喜甩开他的手,又往前爬了一步。
“她受伤了。”季时喜说,声音在发抖,“她一个人在流血。”
谢临沸没有再抓他,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往前爬。洛书暖从地上撑起来,额头上的血已经干了,糊住了半张脸。她看着季时喜,又看了看阮美棠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许听月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说不出话。宋知懒坐在她旁边,把手里最后一张符箓攥成一团,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季时喜爬了三丈,终于爬不动了。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看着那条暗红色的血线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小栀子……”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没有人回答。
夜风从山间灌进来,带着血腥味。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出来了,惨白的光照着这一地狼藉。血迹、碎鳞片、断裂的骨刺、散落的符箓、断刀、银针。五个人或躺或坐,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许听月才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沙哑:“明天一早……我去找她。”
“我去。”季时喜说。他趴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我也去。”许听月说。
“都别吵。”谢临沸的声音从石壁那边传过来,很沉,“先活着下山。明天的事明天说。”
没有人再说话。
洛书暖从袖子里摸出疗伤的药,给自己额头上撒了一些,然后爬过去给许听月包扎肩膀。许听月疼得直抽气,但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谢临沸把自己的断臂用衣裳布条缠住,缠的时候闷哼了几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宋知懒把散落的符箓一张一张捡回来,有些已经被血浸透了,不能用了,他把还能用的几张叠好,收进袖子里。
季时喜最后被两个人架着下山的。他的左腿伤得很重,骨头没有断,但肌肉撕裂了一大片,走路的时候血还在渗。
镇长看见他们浑身是血的样子,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屋子。许听月拉着洛书暖进了里屋,关上门。谢临沸、季时喜和宋知懒在外屋。
季时喜没有躺下。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手里握着寒枝剑。肩膀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不流血了,但还在疼。左腿也缠了绷带,洛书暖给他涂了药,凉凉的,但疼痛没有减轻。
不是伤口在疼。
他想起阮美棠离开时的样子。红色的衣裳,九条尾巴,血红色的眼睛。还有她转身跑进黑暗里的时候,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
她哭了。
阮美棠哭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哭。三年前她刚来无妄剑宗的时候,那么小,那么瘦,浑身是伤,都没有哭。但今天她哭了。还有谢临沸的刀、洛书暖的符箓、许听月的银针、宋知懒的符——都对着她。
季时喜把脸埋进手心里。
他没有资格怪他们。那是本能反应,是恐惧,是任何人看到熟悉的人突然变成另一种形态时都会有的反应。但阮美棠不知道这些。她只看见了兵器对着她。
季时喜把寒枝剑放在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一片叶子,放在嘴边,吹了一个很轻的音。
不是曲子,只是一个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吹这个音。也许是因为那是阮美棠教他的。她教他用笛子吹《凝心》的时候说,音律能让人平静。他学不会笛子,只学会了用叶子吹一个音。
那个音在夜风中散开,轻轻的,像是有人在喊一个名字。
季时喜把叶子收起来,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明天,他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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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有话说:宝子们我有点想转战番茄诶,就是想把我的同人文都当原创小说来写,把整个大改一下,宝子们都评论一下意见谢谢5
老师求更,太好看了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