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村在一道狭长的山谷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来。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已经偏西了,山谷里的光线暗得早,村子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暮色里。
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弯得像一张弓。他看见六个人走过来,眯着眼睛打量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站起来:“你们是……城里来的?”
许听月把灵韵宗的令牌亮出来:“老人家,我们是来接求助帖的。村子里的求助帖,说是有妖物作祟。”
老人的脸色变了。他没有接话,只是转头朝村子里喊了一声:“村长——城里来人了——”
村长的反应和云来镇的掌柜截然不同。他没有热情迎接,没有千恩万谢,而是把他们领进一间昏暗的堂屋,关上门,压低声音说了第一句话:“你们赶紧走。”
许听月愣住了:“走?”
“走。”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汉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太正常,像是好多天没睡过觉。“这村子的事,不是你们几个小娃娃能管的。”
谢临沸往前站了一步:“老人家,我们是从四大宗门来的。碧溪谷和云来镇的妖物,都是我们除的。”
村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几个人,目光在阮美棠身上停了一下——她的银发和淡粉色眼睛在昏暗的堂屋里格外显眼。他的表情没有放松,反而更凝重了。
“碧溪谷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但落雁村的东西,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季时喜问。
村长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们跟我来。”
他领着他们穿过村子,走到后山脚下。那里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十几个木桩。每个木桩上都绑着一只羊。羊都还活着,但一动不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这是做什么?”洛书暖轻声问。
“饵。”村长的声音很低,“那东西每个月来一次,不吃人,只吃牲口。我们就把牲口绑在这里,让它吃饱了就走。”
许听月皱起眉头:“你们就没想过除掉它?”
村长苦笑了一声:“除?我们请过好几个修士来,最厉害的一个,金丹后期,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没出来?”谢临沸握紧了刀柄,“尸体呢?”
“也没找到。”村长指了指后山,“那东西住在山里头,进去了就出不来。我们试过放火、下毒、设陷阱,都没用。后来就不敢了。每个月给它送几只羊,它就不来村子里。”
许听月倒吸一口凉气。金丹后期的修士,进去就没出来。
“那东西长什么样?”季时喜问。
村长摇了摇头:“没人看清过。只知道很大,比牛还大。身上有鳞片,夜里会发光。走路没有声音,但地上会留下很深的脚印。”
“脚印什么样?”
村长在地上画了一个形状——三趾,前面有爪痕,比成人的手掌还大。
谢临沸蹲下来看了看,抬头看季时喜:“认识吗?”
季时喜盯着那个形状看了很久,摇了摇头:“没见过这种脚印。三趾,前面有爪,不是普通的狼或虎。”
宋知懒蹲下来,手指按在脚印图案上,闭着眼睛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说:“不是普通的妖。很老。至少活了五百年。而且……不是蛇,不是蛟,是虬。头上应该有角,但还没长出来。”
“虬?”许听月愣了一下,“龙属?”
宋知懒点点头:“幼年的虬。但就算是幼年,也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五百年还是幼年。六个人都沉默了。
村长看着他们的表情,叹了口气:“所以我说,你们走吧。这不是你们能管的事。”
阮美棠站在最后面,一直没有说话。她从进村开始就感觉到了——后山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看着她。不是碧溪谷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阴冷的注视,而是一种更古老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向后山。暮色中,山影沉沉,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残花剑的剑柄。
“今晚它来不来?”季时喜问。
村长愣了一下:“你们真要……”
“来不来?”
村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应该来。明天就是月圆了。它每个月月圆的前一天来。”
季时喜点了点头,转头看其他人:“准备。”
许听月已经开始翻药瓶了。洛书暖从袖中摸出一叠符箓,一张一张检查。宋知懒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阵法。谢临沸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用拇指试了试刀刃。
阮美棠站在他们中间,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已经从剑柄移到了情花弓上。
他们在后山脚下的空地上等着。羊被牵走了,换成了六个人。村长和村民们都躲进了地窖,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月亮从东边的山梁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把山谷照得惨白。空地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的树林里偶尔传来一声鸟叫,然后又归于寂静。
许听月靠在宋知懒旁边,小声说:“好安静。”
宋知懒“嗯”了一声,手伸进袖子里,捏住了几张符箓。
谢临沸站在最前面,刀横在身前。洛书暖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捏着符箓。
季时喜站在阮美棠旁边,寒枝剑已经出鞘,剑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阮美棠没有用剑。她把情花弓握在手里,花莺箭在弦上凝成,引而不发。
月亮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后山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踩断了枯枝。然后是一阵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穿行。
所有人都绷紧了弦。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两只幽绿色的眼睛,在树林边缘亮起来。不是碧溪谷那种灰白色的妖物,也不是云来镇那种魇怪的绿光——这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绿色,像是深潭里的水,又像是猫眼石在月光下的光泽。
那东西从树林里走出来。
比牛大,比马高。浑身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它的身体修长,四肢粗壮,尾巴拖在地上,足有一丈多长。头是三角形的,像蛇,但嘴更宽,咧开的时候露出一排细密的牙齿。背上有两排突起的骨刺,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尾巴尖,骨刺之间有薄膜相连,像是没有长成的翅膀。额顶有两个微微隆起的骨包——那是角还没长出来的痕迹。
虬。幼年的虬。
它站在树林边缘,幽绿色的眼睛扫过空地上的六个人,然后停在了阮美棠身上。
阮美棠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那东西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威胁,更像是……疑问。
然后它朝前迈了一步。
谢临沸的刀动了。他没有等,一步跨出去,刀锋带着破空之声,直劈那东西的头部。那东西没有躲。它只是微微侧头,用背上的骨刺挡了一下。刀锋砍在骨刺上,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火星四溅。谢临沸被震退两步,虎口发麻。
那东西甚至没有看他。它的眼睛一直盯着阮美棠。
季时喜的剑到了。寒枝剑带着漫天冰霜,从侧面刺向那东西的脖颈。那东西终于动了——它的尾巴横扫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季时喜横剑格挡,被扫出三丈远,撞在一棵树上,闷哼一声。
“时喜!”许听月惊呼一声,手指一弹,几根银针飞向那东西的眼睛。那东西眨了眨眼,银针扎在它的眼皮上,像是扎在铁皮上,叮叮当当地弹开了。
宋知懒的符箓贴在地上,亮起淡金色的光芒,形成一道屏障。那东西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前爪,轻轻一踩。屏障碎了。宋知懒脸色一白,嘴角溢出一丝血。
洛书暖的丹药在空中炸开,淡青色的粉末洒落。那东西被粉末沾到的地方,鳞片微微变色,但它只是甩了甩身体,粉末就散了。
五个人,五招,全部无功。
那东西甚至没有认真出手。
它站在原地,幽绿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阮美棠。然后它开口了。
不是嘶鸣,不是吼叫,是人的语言。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生锈的铁器在摩擦。
“九尾。”
阮美棠的血液凝固了。
那东西歪了歪头,三角形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身上的味道,和它们一样。”它说,“但它们已经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许听月愣住了:“九尾?什么九尾?”
谢临沸握紧刀柄,挡在阮美棠前面:“不管它说什么,别信。”
那东西看了谢临沸一眼,又看向阮美棠。“你不知道?”它说,“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阮美棠的手指在发抖。她握紧情花弓,指甲掐进掌心。
“闭嘴。”季时喜的声音从树下面传过来。他站起来,嘴角有血,但寒枝剑上的冰霜比刚才更厚了。“不管你是什么,别在这里胡说八道。”
那东西转头看他,幽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趣。“冰灵根。”它说,“你身上也有意思的味道。但不是我要找的。”
它又看向阮美棠,朝前迈了一步。
阮美棠没有退。她拉开弓,花莺箭在弦上凝成——不是五支,是一支。灵力几乎全部注入这一箭里,箭身的粉色浓得像血。
那东西停下来,看着她手里的箭。“花莺箭。”它说,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你学了人类的功法。你还记得自己的本心吗?”
阮美棠没有回答。她放弦。
箭飞出去,带着一声尖锐的啼鸣,直取那东西的眉心。那东西没有躲,只是微微低头,用额前的骨刺挡了一下。箭矢撞在骨刺上,炸开一团淡粉色的光芒。骨碎裂了。那东西的额前多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暗红色的血渗出来。
它低头看着地上的血,又抬头看着阮美棠。幽绿色的眼睛里,那丝意外变成了更深的探究。
“你的力量……和以前不一样了。”它说,“觉醒了?还是……被人压着?”
阮美棠没有回答。她的手臂在发抖,灵力几乎耗尽了。
那东西抬起前爪,朝阮美棠拍过来。
季时喜挡在她前面。寒枝剑上的冰霜凝结成一面冰墙,挡在两个人面前。那东西的爪子拍在冰墙上,冰墙碎了,但它的爪子也被冰霜冻住了。它甩了甩前爪,冰霜碎裂,但动作慢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
谢临沸的刀到了。这一次他没有砍,而是刺。刀锋从侧面刺进那东西的脖颈——鳞片最薄的地方。暗红色的血喷出来,那东西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尾巴横扫,把谢临沸拍飞出去。
洛书暖接住了他。不,是被他撞倒了。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洛书暖闷哼一声,谢临沸翻身起来,脸色发白:“书暖!伤到没有?”
洛书暖摇摇头,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他身上,又摸出一颗丹药塞进他嘴里。
那东西受伤了。不算重,但它在流血。它退后两步,幽绿色的眼睛扫过所有人,最后停在阮美棠身上。
“下次见面的时候,”它说,“你会知道你是谁。”
然后它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沙沙声越来越轻,最后归于寂静。月亮还挂在天上,照着一地的狼藉。空地上有爪印,有血迹,有碎裂的冰碴和散落的符箓。
许听月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宋知懒默默递给她一颗糖。许听月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它说什么九尾……”
“别想了。”季时喜的声音很冷,“它在挑拨。”
许听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阮美棠,闭嘴了。但她看了洛书暖一眼,洛书暖微微摇头,示意现在别问。
谢临沸收刀归鞘,走到季时喜身边,压低声音:“九尾是什么?”
季时喜看了他一眼,同样压低声音:“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小师妹就是小师妹。”
谢临沸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宋知懒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符箓,头也没抬,忽然说了一句:“虬的话,不一定可信。龙属最擅长迷惑人心。”
几个人都看了他一眼。宋知懒已经把符箓收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面无表情。
阮美棠站在原地,情花弓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发抖。她的脸色很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季时喜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小栀子。”
阮美棠抬头看他。
季时喜伸手,从她手里把情花弓拿走,挂回她背上。然后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还在抖。
“别听它说的。”季时喜的声音很低,只有她听得见,“不管你是谁,你是我小师妹。”
阮美棠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她没有哭,只是点了点头。
季时喜松开她的手,转身看向其他人。“今晚它不会再来了。先回村子,明天再说。”
村长看见他们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问。他的眼神里有惊讶——这几个小娃娃居然活着回来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地给他们烧了热水,煮了一锅面疙瘩。
六个人围坐在灶台边,谁都没说话。宋知懒吃了几口面疙瘩,放下碗。许听月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碗推过去。宋知懒摇摇头,又把碗推回去。
谢临沸的肩膀上缠着绷带,是洛书暖包的。他的脸色不太好,但一直在给洛书暖夹菜。洛书暖没吃,只是把菜又夹回他碗里。
季时喜坐在阮美棠旁边,两个人都没怎么吃。
夜深了,村长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屋子。许听月拉着洛书暖和阮美棠进了里屋,关上门。谢临沸、季时喜和宋知懒在外屋。
阮美棠躺在炕上,闭着眼睛,但睡不着。那东西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你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当然知道。从记事起就知道。但那个东西说的“九尾”,和她以为的,是一样的吗?
门被轻轻推开了。很轻的脚步声,走到她身边。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把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旁边炕上,许听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头。
阮美棠没有睁眼。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停在她头顶,轻轻按了按。
“小栀子。”季时喜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不管它说什么,你都是阮美棠。”
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把海棠玉簪扶正。然后脚步声远了,门被轻轻关上。
阮美棠睁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她伸手摸了摸发间的簪子,指尖碰到温润的玉。
她没有哭。但她把簪子握得很紧。
旁边,许听月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阮美棠一眼,轻声说:“棠棠。”
“嗯。”
“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棠棠。”
阮美棠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知道。”
许听月没有再说话,把被子拉回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村长来送他们。
“那东西走了?”他问。
“暂时走了。”谢临沸说,“以后会不会再来,不好说。我们会报告宗门,让上面派人来处理。它是一条幼虬,还在成长期,现在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对付的。”
村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送他们到村口,站在老槐树下,看着他们走远。
许听月走在最前面,难得安静。谢临沸和洛书暖并肩走着,两个人的手在袖子下面牵着。宋知懒走在最后,手里攥着村长塞给他的几个煮鸡蛋。
阮美棠走在季时喜旁边。走了一会儿,季时喜忽然伸手,从她袖子上捏起一根细细的松针。他把松针举到眼前看了看,弹掉,然后又从她袖口捏了一下——这次什么都没有。
阮美棠看着他。
季时喜一脸无辜:“有灰。”
阮美棠没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季时喜看见了,嘴角也翘起来。
许听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转回头,对谢临沸说:“他们俩没事吧?”
谢临沸想了想:“应该没事。”
“那就好。”许听月松了一口气,脚步又轻快起来,“下一站去哪儿?还有好几个求助帖呢!”
洛书暖翻开帖子看了看:“最近的是青石镇,往东走一天。”
“那就去青石镇!”许听月加快了脚步。
日光照着山路,照着这群少年人。落雁村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后山的影子沉在谷底。
阮美棠走在队伍中间,发间的海棠玉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粉色光芒。她不知道那个东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遇见它。
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管她是谁,不管她身体里藏着什么,她身边的人不会离开。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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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有话说:久违的更新啦~以后栀子可能会在xhs同步更新哦(xhs账号名一样)~
栀子在湖南长沙,祝各位中考生,高考生金榜题名,全部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