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溪谷比他们想象的要远。
从赵家镇出发,翻过两座山,又穿过一片密林,足足走了一天半,才远远看见谷口的界碑。界碑上刻着“碧溪谷”三个字,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许听月蹲下来看了看界碑,又看了看四周,皱起眉头。
“不对劲。”
“怎么了?”谢临沸握着刀,警惕地环顾四周。
“太安静了。”许听月站起身,把手搭在眉骨上往谷里张望,“一个小宗门,就算再小,也该有人巡山吧?我们走了这么久,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洛书暖也察觉到了不对。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轻轻一抖,符箓化作一只淡金色的小鸟,扑棱着翅膀往谷里飞去。过了一会儿,小鸟飞回来,在她耳边叽叽喳喳了一阵,然后化作光点散去。
洛书暖的脸色变了。
“谷里没有人。”她说,“一个都没有。”
六个人沉默了一瞬。
“尸体呢?”谢临沸问。
“也没有。”洛书暖摇头,“像是……凭空消失了。”
阮美棠看着谷口的方向,身体深处有个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惊动了。她压住那种感觉,轻声说:“进去看看。”
碧溪谷不大,从谷口走到最深处,也不过两炷香的功夫。谷中有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水很清,但此刻溪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灰白色的,像是从地底渗出来的。
沿溪而建的那些屋舍还在,门窗完好,桌椅板凳都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还有没吃完的饭,已经发霉了,长出一层绿毛。院子里晾着衣裳,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没有身体的人。
许听月推开一扇门,探头往里看了看,又缩回来。
“什么都没动过。”她说,“像是人忽然就不在了。”
宋知懒蹲在溪边,手指探入水中,闭着眼睛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很少见地凝重。
“水里有东西。”他说,“很淡,但到处都是。不是妖气,是……别的什么。”
“别的什么?”谢临沸问。
宋知懒摇摇头,说不上来。
洛书暖从袖中摸出另一张符箓,贴在溪边的石头上。符箓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纸面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色纹路。
“迷障。”洛书暖说,眉头皱得更紧了,“很古老的迷障。不是天然形成的,更像是……封印泄漏出来的。”
“封印?”许听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整个碧溪谷被人用迷障罩住了?”
洛书暖点点头:“不止碧溪谷。这迷障是从地下渗上来的,范围很大,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走进了迷障的范围。如果是封印泄漏,那地底下应该封着什么东西。”
谢临沸握紧刀柄:“那我们……”
“没事。”洛书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六颗丹药,一人分了一颗,“这是清心丹,我炼的。含在舌下,能防迷障。”
许听月把丹药丢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亮:“阿暖你还会炼丹?我以为你只会画符。”
洛书暖微微一笑:“符丹双修,师父教的。”
宋知懒默默把丹药含在舌下,又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箓,递给洛书暖几张,自己留了几张。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符丹双修的默契,不需要多说。
六个人继续往里走。
谷道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壁越来越陡。溪水到了这里变得浑浊,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三丈。
走在最前面的谢临沸忽然停下来,抬手示意所有人止步。
“有东西。”他低声说。
所有人都听见了。
是脚步声。
很轻,很密,像是很多只脚在同时走路。从谷道深处传出来,越来越近。
许听月的手指夹住银针,宋知懒的符箓捏在指间,洛书暖的手按在袖中的丹药瓶上。阮美棠把花音笛横在嘴边,季时喜的寒枝剑已经出鞘。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从雾里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有人的形状,但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泡了很久的水。眼睛是空的,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嘴巴张着,下巴几乎要掉到胸口,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像是风穿过空洞的声音。
它身后,还有更多。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灰白色的人形从雾里涌出来,密密麻麻,把谷道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鬼东西!”许听月的声音有些发颤。
“被迷障吞噬的人。”洛书暖的声音很稳,但脸色发白,“他们的魂魄被抽走了,只剩下躯壳。迷障在控制它们。不是它们在攻击——是操控它们的东西在攻击。”
宋知懒看了一眼那些灰白色的人形,又看了一眼四周的山壁,忽然说:“它们在围我们。”
话音未落,两边的山壁上也开始往下爬东西。同样是灰白色的人形,四肢着地,像壁虎一样贴着石壁往下爬,速度快得惊人。
六个人被包围了。
“背靠背!”季时喜低喝一声。
六个人立刻靠拢,形成一个紧密的圆阵。谢临沸面朝谷道深处,那里涌出来的怪物最多;季时喜面朝谷口方向,防止退路被截断;许听月和宋知懒负责两边的山壁,一个用银针封锁,一个用符箓布防。
阮美棠和洛书暖站在圆阵中央。但她们不是纯粹的策应——洛书暖的符箓和丹药从内圈向外支援,补位、加固、驱散;阮美棠的花音笛则是最锋利的武器,音波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无差别地攻击所有靠近的怪物。
这是他们配合过无数次形成的默契:外围四人负责阻断和正面杀伤,内圈两人负责远程压制和全局支援。
第一波灰白人形扑上来了。
谢临沸的刀最先动。一刀横扫,砍在最前面那个人形的腰上。刀锋切进去,像是切进了一块朽木——没有血,没有惨叫,只是被砍成两截,倒在地上不动了。
但后面的立刻补上来。
季时喜的寒枝剑带着冰霜,一剑刺穿一个人形的胸口。冰霜从伤口处蔓延开,把整个人形冻成一尊冰雕。他反手一剑,冰雕碎裂成粉末,散落一地。
山壁上的那些爬得更快。许听月的银针飞出去,每一针都精准地扎进那些人形的眉心。银针上淬了药——不是毒,是麻痹的药。被扎中的人形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僵在石壁上,像被钉住的标本。
“省着点用!”谢临沸喊了一声,“你那一包够用几次?”
许听月一边扔银针一边回嘴:“用完了回去让师父炼!你以为我是你,一把刀砍一辈子?”
谢临沸被她噎了一下,差点被一只人形扑到脸,赶紧补了一刀。
宋知懒的符箓贴在地面和山壁上,亮起淡金色的光芒。那些灰白色的人形撞在符箓光芒上,被弹回去,撞得东倒西歪。他每隔一会儿就补一张符,维持着防护圈的完整。但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维持阵法消耗太大。
洛书暖在圆阵中央,一刻不停。她左手捏符,右手从袖中摸丹药,符箓补位、丹药驱散,像一张精密的网,把每一个漏洞都及时堵上。她往宋知懒的方向扔了一张加固符,又往许听月的方向弹了一颗驱散丹,动作行云流水。最后又从袖中摸出一颗补气丹,精准地弹到宋知懒手里。
宋知懒接过来吞下,阵壁又稳了一些。
阮美棠的笛声从圆阵中央升起。
她吹的是《裂魂》。
笛声尖锐,像一把无形的刀,向四面八方斩去。音波所过之处,那些灰白色的人形动作明显变慢,有的直接停在原地,像是被切断了和操控者之间的联系。
六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谢临沸的刀、季时喜的剑、许听月的针、宋知懒的阵、洛书暖的符丹、阮美棠的笛——六种手段交织在一起,把涌上来的灰白人形一片一片地打倒。
但太多了。
它们还在从雾里涌出来,源源不断,像是永远打不完。
“这样下去不行!”许听月喊了一声,手指间的银针已经明显薄了一层,“我们的灵力撑不住!”
宋知懒的防护阵又开始摇晃了。他额上沁出细汗,嘴唇发白。洛书暖又弹了一颗补气丹给他,但补气丹不能连续吃,药效会打折扣。
阮美棠的笛声也开始发颤了。连续吹奏这么久,她的嘴唇已经磨破了,血腥味混在笛声里,让音律有些不稳。她的灵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季时喜感觉到了她的变化。他一边挥剑斩飞扑上来的怪物,一边侧头低声说:“小栀子,换弓。”
阮美棠看了他一眼,笛声停了。她收笛取弓,花莺箭在弦上凝成——这次是五支。
五箭齐发。
五声清越的啼鸣同时响起,五支淡粉色的箭矢射向五个方向。每一支箭都贯穿了至少三只人形,把它们钉在地上。箭矢消散后,那些人形也跟着碎裂。
但更多的涌上来了。
季时喜看着那些源源不断的灰白色人形,忽然说:“它们在保护什么东西。”
“什么?”谢临沸一刀砍翻面前的人形,回头看他。
“这些躯壳没有意识。”季时喜的声音很冷静,“它们是被人操控的。操控它们的东西就在这谷里。只要那东西不除,这些躯壳就打不完。”
洛书暖眼睛一亮:“找到操控者,破了迷障,这些躯壳就会自己倒下。”
“问题是,操控者在哪?”许听月一边扔银针一边问。
宋知懒闭了一下眼睛,手指按在地面上,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时,他指着谷道深处:“那边。地底下。很深。不是妖气,是……封印的气息。”
季时喜看了谢临沸一眼。谢临沸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们去。”谢临沸说,一刀斩飞两只人形,“这里我们顶着。”
季时喜点头,伸手抓住阮美棠的手腕:“跟我走。”
“等等——”许听月从袖中摸出两颗补气丹,塞给阮美棠,“路上吃。”
洛书暖也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贴在阮美棠背上:“护身符,能挡一次攻击。”
宋知懒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的防护阵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们让出一条路。他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血色了,但手还是很稳。
阮美棠看着他们,想说些什么。
“快去!”许听月推了她一把,自己转身又扔出一排银针,边扔边嘟囔,“回去得让师父多给我炼点,这哪够用啊……”
季时喜拉着阮美棠冲出包围圈,往谷道深处跑去。
身后,谢临沸的刀光、许听月的银针、洛书暖的符箓和丹药、宋知懒的阵法交织在一起,把那些灰白色的人形死死挡在外面。
谷道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裂缝。季时喜走在前面,一只手握着剑,另一只手向后伸着,牵着阮美棠。
裂缝里没有雾,但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整座山都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阮美棠的脚步越来越沉。不是累了,是有什么东西在压她。身体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开始不安地翻动,像是被什么唤醒了。
“阿辞哥哥。”她轻声喊。
季时喜停下来,回头看她。
阮美棠的脸色很白,额上全是汗。她咬着牙,声音有些发颤:“这里有东西……在叫我。”
季时喜握紧了她的手,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别听。”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走得更快,牵着她手的力道也更紧。
裂缝尽头是一个洞。
不大,大约一间屋子那么宽。洞壁上刻满了符文,和苍梧山禁地石门上的符文很像,但更古老、更密集。符文散发着幽幽的暗红色光芒,把整个洞照得像是浸在血水里。
洞中央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它有人形,但比人大得多。至少有一丈高,蜷缩着坐在那里,膝盖抵着下巴,双臂环抱着腿。它的皮肤是暗红色的,上面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和苍梧山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它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
但它的嘴在动。
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每一次嘴动,洞壁上的符文就亮一下,一股看不见的波纹从它身上扩散出去,穿过岩石、穿过泥土、传到地面上。
它在操控那些灰白色的人形。
阮美棠看着那个东西,身体深处那个沉睡的东西猛地翻了个身。一股热流从丹田涌上来,冲向她的眼睛。她的视野开始发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眼眶里烧出来。
她死死地咬着牙,指甲掐进掌心。
不行。
不能在这里。
还不是时候。
季时喜感觉到了她的异样,侧身挡在她前面,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小栀子。”
他的声音很稳,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阮美棠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流一点一点地压回去。视野里的红色慢慢消退,但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血痕。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些哑。
季时喜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把目光转向洞中央那个蜷缩的巨大人形,低声说:“它在睡觉。”
“睡觉?”
“用自己的梦操控那些躯壳。”季时喜的声音很轻,“只要把它弄醒,迷障就会乱。迷障一乱,书暖她们就能破掉。”
阮美棠明白了。
不是杀死它——是弄醒它。
但弄醒一个这样的东西,和被它发现有什么区别?
季时喜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嘴角微微翘了翘:“弄醒就跑。”
阮美棠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怎么弄醒它?”她问。
季时喜看着那个东西,想了想,说:“用笛子。”
阮美棠明白了。用音律闯入它的梦境,把它从沉睡中惊醒。这是音修最擅长的。
她握紧花音笛,深吸一口气,把笛子横在嘴边。
但季时喜按住了她的手。
“等一下。”他说,“弄醒它之后,它会有一瞬间的混乱。就那一瞬间,我们往外跑。不要回头,不要停。”
阮美棠点头。
“准备好了吗?”
阮美棠又点头。
“小栀子。”季时喜忽然喊她。
阮美棠抬头。
“别怕。”
阮美棠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
季时喜松开手,站在她身边,寒枝剑横在身前,面朝那个沉睡的巨大人形。
阮美棠把花音笛抵在唇边,闭上眼睛。
笛声起。
不是《缚魂》,不是《裂魂》,也不是《凝心》。是沈凝霜教给她的第五首曲子——《惊梦》。
这首曲子只有一个作用:闯入梦境,把沉睡的人惊醒。
沈凝霜教她的时候说:“这首曲子不要随便用。强行闯入别人的梦境,你自己也会被拖进去。梦里的东西,比现实更真。”
阮美棠管不了那么多了。
笛声钻进那个巨大人形的耳朵里,钻进它的梦境。
她看见了。
一片灰白色的荒原,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白。无数的人影在荒原上游荡——碧溪谷的弟子们,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躯壳,在它的梦里永远地走着。
那些躯壳的残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恐惧、迷茫、不甘、还有一丝丝微弱的、像是求救的声音。阮美棠的心揪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梦境的中央,那个巨大人形蜷缩着,和现实中一样的姿势。它在做梦,梦见自己在操控这些躯壳。它不知道自己在做梦。
阮美棠的笛声在梦境中炸开。
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灰白色的荒原。
巨大人形猛地睁开眼。
现实中,那个蜷缩的东西也睁开了眼。
暗红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红。它缓缓低下头,看着面前两个小小的人影,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古老的、漠然的困惑——像是被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强行拽出来,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然后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
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更像是梦呓被突然打断时的本能反应。但那一瞬间,洞壁上的符文剧烈闪烁,整个洞都在摇晃。
迷障乱了。
“走!”季时喜抓住阮美棠的手,拉着她就往外跑。
身后,那个巨大人形站了起来。它太高了,头顶几乎碰到洞顶,动作迟缓而笨拙,像是一个刚从梦中醒来的人还分不清方向。它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嘶吼。
洞壁开始碎裂。
阮美棠被季时喜拉着跑,脚下一步都不敢停。裂缝在身后不断坍塌,碎石从头顶落下来,砸在他们脚边。
“快!”季时喜的声音在轰鸣中几乎听不见。
裂缝的出口就在前面。光从外面照进来,谢临沸的刀光和许听月的银针在光中闪烁。
两个人同时跃出裂缝。
“跑!!!”季时喜大喊。
谢临沸不用他喊第二遍。他一把拽住最近的许听月,转身就跑。洛书暖拉住宋知懒,宋知懒收了阵法,六个人拼了命地往谷口跑。
身后,整个碧溪谷都在塌。
山壁碎裂,地面开裂,溪水倒灌。那些灰白色的人形失去了操控者,一个一个倒在地上,化作尘土。
六个人跑出谷口的时候,碧溪谷已经在他们身后变成了一片废墟。
他们瘫倒在界碑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许听月趴在地上,脸贴着泥土,有气无力地说:“我……再也不想……来这个地方了……”
谢临沸躺在地上,刀扔在一边,胸口剧烈起伏。
洛书暖靠在谢临沸旁边,脸色惨白,但还在从袖中摸丹药,一人分了一颗。
宋知懒接过丹药丢进嘴里,嚼了嚼,直接闭上眼睛睡着了。
季时喜坐在界碑旁边,寒枝剑插在地上,撑着他的身体。他转头看阮美棠。
阮美棠坐在地上,花音笛抱在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她的嘴唇还在流血,掌心也有掐出来的伤痕。
但她的眼睛是淡粉色的。
清亮的、干净的、淡粉色。
没有变红。
季时喜看了她很久,然后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还行吗?”他问。
阮美棠抬头看他,点点头:“还行。”
许听月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看阮美棠:“棠棠你受伤了!嘴都破了!”她从袖中摸出药膏,要给阮美棠涂。
阮美棠接过药膏:“我自己来。”
许听月又去看其他人。谢临沸的手臂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洛书暖的手腕扭了,宋知懒倒是没受伤,但灵力耗尽,睡得像块石头。
许听月一边给他们包扎一边念叨:“这才第一站就这样了,后面还有好几个地方要去呢……”
谢临沸笑了一声:“怕了?”
“谁怕了!”许听月瞪他一眼,“我就是……感慨一下!”
洛书暖温声道:“碧溪谷这件事,比我们预想的严重。那个地底下的东西,和苍梧山禁地里的……很像。而且它不是在被封印,就是在沉睡。是我们把它弄醒的。”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季时喜开口:“回去之后报告给宗主们。那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东西。”
谢临沸点头。
阮美棠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花音笛的笛身。她没有说话,但她在想。
苍梧山。碧溪谷。地底下。暗红色的光芒。沉睡的巨大人形。
它们之间有关系。
和她身体里那个沉睡的东西,也有关系。
但她不敢想太多。
一只手伸过来,又在她脑袋上揉了一下。
“别想太多。”季时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和平时一样。
阮美棠抬头看他。
季时喜已经站起来了,把寒枝剑收回鞘,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走了,找个地方过夜。明天还要赶路。”
许听月哀嚎一声:“还要赶路?我腿都断了!”
谢临沸站起来,把刀挂在腰间,伸手拉了洛书暖一把。洛书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宋知懒被许听月踢了一脚,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跟着走。
六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碧溪谷的废墟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
天黑之前,他们在山路边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过夜。篝火烧起来,暖融融的。许听月靠着洛书暖,已经睡着了。谢临沸坐在篝火边守前半夜,手里握着刀。宋知懒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洛书暖的外衫,呼吸平稳。
阮美棠没有睡。她坐在篝火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的掐痕还在,已经结了薄薄的痂。她从袖中摸出许听月给的药膏,挖了一点,慢慢涂在伤口上。
季时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水囊递给她。
阮美棠接过来,喝了一口,把水囊还给他。
“手。”季时喜说。
阮美棠愣了一下,把手伸出去。
季时喜低头看了看她掌心的掐痕,从她手里拿过药膏,挖了一块,涂在她伤口上。动作很轻,指腹的温度透过药膏传到她掌心里。
阮美棠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说话。
涂完药,季时喜把药膏盖好,塞回她手里。
“下次别掐自己。”他说,语气很平淡,“疼。”
阮美棠低下头,看着被涂好药的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有虫鸣声。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香气。
季时喜忽然说:“今天那个东西,看见你的时候,没什么反应。”
阮美棠愣了一下。
“苍梧山那个,看见你就说‘找到你了’。”季时喜看着篝火,声音很轻,“但这个没有。它只是看着你,像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阮美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也许它不认识我。”
“也许。”季时喜说,“也许你身体里的东西,和它们不一样。”
阮美棠的手指微微收紧。
季时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阮美棠“嗯”了一声,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篝火还在烧,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谢临沸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远处,山路尽头,月光照着云来客栈的方向。
那里还有新的妖物在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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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有话说:啦啦啦久违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