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收到调令的前一夜——
皇帝的案头摆上了一封密折。他翻阅着,看到关键之处双眼微眯,面色晦暗。
武安侯谢澜,窝藏罪臣之女,图谋不轨
“这个谢澜,胆子可不小啊。”皇帝冷笑着,“传朕旨意,将谢澜押入大理寺受审。”
“不可。”一直沉默不语,立在一旁的男子忽然上前跪地,“陛下,谢澜乃是开国老臣,眼下没有实质证据,如若轻易动他恐怕不妥。”
“那当如何?”
“陛下,臣有一计。”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副胜券在握的笑容,“北狄犯境,派谢老侯爷,拜征西将军之职领全体谢家军镇压。战场上刀枪无眼,发生什么,可就不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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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到宁霖关已经五日了。
北狄属于小国,军队战力不强。此次犯境也只是派了一小股兵马,几次进攻皆被轻松镇压,溃败而逃,已经两天没再出现
谢澜觉得自己带的这几万谢家军,属实是太看得起北狄了。
“将军,咱什么时候能撤军啊?”开饭时,有些年轻的兵卒围过来问谢澜。他们怀着不死不归的决心打这一场仗,结果却令他们大失所望,急切的想回京城
“急什么?等过几天,朝廷的命令下来。”谢澜望着京城的方向,随口说道
“唉,这北狄也太弱了,把战场当他们家练兵场了吧?”
“就是就是,过家家似的,还以为多能耐呢。”
“哎,说归说,你们在练兵场上敢这样,我就打断你们的腿。”副将程如禄把头探了过来。他年过不惑,身姿雄壮,为人耿直豪爽,平日就爱吓唬手下军士。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凶狠,还挥了挥拳头
几个兵卒立马噤声,讨好的笑笑:
“程将军,我们哪敢啊。”“是啊是啊。”
“哼,量你们也不敢。”
“好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澜突然打断,“战场上瞬息万变,我们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不可轻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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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悄然来临
天气冷了下来。 风从北方刮来,裹着沙砾和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割。城墙上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守城的士兵缩在垛口后面,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衣,咒骂着老天爷。
谢澜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
“侯爷,”副将程如禄走进帐中,面色凝重,“粮仓,确实见底了。”
谢澜疲惫的抬眼
“还有多少?”
“满打满算,够一万人吃三天。”
宁霖关守军一万五千人。
谢澜沉默了很久。
“朝廷的粮草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程如禄的声音越来越低低,“粮道被断了的消息送出去了,但援军和粮草……都没来。”
谢澜闭上眼
三天前,他接到了探子的密报——北狄的一支骑兵绕道南下,截断了通往雁门关的粮道。他立刻派人向朝廷求援,八百里加急,一天内送到京城。
但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回音。
“侯爷,”程如禄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粮道被断,不是偶然的。北狄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粮道?”
谢澜睁开眼睛,看着程如禄。
“有内奸?”
程如禄没有回答。谢澜心领神会,站起身,走到帐外。
寒风扑面而来,他目光落在远处的城墙上。士兵们缩在垛口后面,有人正在分最后一点干粮——每人一小块,黑乎乎的,掺着沙子,很硌牙。
但他知道,连这点干粮也撑不了几天了。
“传令下去,”他说,“从今天起,每人每天口粮减半。”
程如禄追出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是。”
这命令一下,军营里的气氛就变了。
没有人公开抱怨。谢家军军纪严明,士兵们敬他服他,不会因为一口吃的就闹事。但那种沉默,比抱怨更让人难受。
程如禄巡营时走过一个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两天没吃饱了。”
“谁不是呢?昨儿个那碗粥,哪有米粒的影。”
“听说粮道被断了,朝廷的粮草过不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饿着?”
“饿着也得打。北狄人来了,你不打,死的就是你。”
他站在帐外,听了一会儿,转头走了
“程副将,”他正准备回营,一个士兵忽然叫住他,“我们……真的能挺下去吗?”
程如禄看着他。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士兵,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睛里藏着恐担忧。
沉默了一会,程如禄狠狠的敲了一下他的头盔,“你小子尽嫌命长是吧,说这些个不吉利的东西。别整天胡思乱想,小心我治你扰乱军心的罪。”
那士兵吓得不敢说话了
可是 他没有告诉他,守城不光靠士气,还要靠粮草。没有粮草,再好的兵也拿不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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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人!至少两万!距城四十里!”
斥候快马冲进军营,
整个军营瞬间动了起来。
士兵们抓起武器,奔向各自的岗位。弓箭手登上城墙,步兵在城门后列阵,斥候骑兵冲出城门去侦察敌情。一切都有条不紊——边关的守军,早就习惯了这种阵仗。
但谢澜注意到,士兵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
两天了,每个人每天只能喝两碗稀粥。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喝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就饿了。士兵们脸色发黄,眼窝凹陷,握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侯爷,”程如禄走到他身边,“兄弟们两天没吃顿饱饭了。这个状态上战场……”
“传令下去,”谢澜果断给出决策,“把剩下的粮食全部分下去,让兄弟们吃顿饱的。”
程如禄愣了一下:“侯爷,那以后——”
“先把眼前这一仗打过去。”谢澜的声音很平静,“打不过去,要以后的粮食有什么用?”
赵虎咬了咬牙,转身去传令。
那天中午,大家终于吃了一顿饱饭。
只是一碗高粱饭,掺着盐巴和野菜。但每个人都吃得狼吞虎咽,有人吃完一碗又去添,被伙夫骂了一顿才罢休。
北狄的第一次攻城,在当天下午
云梯、投石车、冲车,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上阵,黑压压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放箭!”
谢澜站在城头,挥剑下令。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冲在最前面的北狄士兵纷纷倒地。但箭矢的数量有限。三轮齐射之后,弓箭手的箭壶已经空了三分之一。
“省着点用!”谢澜在城墙上大声指挥着,“瞄淮了再射!”
一架云梯搭上了城墙,北狄士兵奋力往上爬。守军用长枪将云梯推倒,梯上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但更多的云梯搭了上来,更多的北狄士兵爬上来。
程如禄带着一队士兵在东段城墙死守。他的剑已经卷了刃,随手从一个倒下的北狄士兵手里抢了一把刀,继续砍杀。
中午那碗高粱饭,早就在厮杀中消耗殆尽。他的胃在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的手没有停。
“小心!”
一个士兵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
那个士兵倒在他面前,胸口被砍开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喷涌而出。
程如禄认出了他,就是昨天军营门口问他的那个年轻人。
他躺在血泊中,眼睛还睁着,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程如禄蹲下去,凑近去听。
“一定…要守住……”
“好…一定会的…你撑住…”程如禄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妈…的,让你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程如禄跪在他身边,手里握着那把沾满血的刀,浑身都在发抖。
“起来!”谢澜不知从哪里冲过来,一把将他拽起来,“没时间哭!北狄人又上来了!”
程如禄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泪,站起来,继续砍杀。
忽然,一阵奇怪的声响打断了众人
那声音从北方传来,沉闷而遥远,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谢澜站起来,走到城墙上,朝北方望去。
“是水声。”他说。
“水声?”程如禄愣住了,“哪里来的水?”
谢澜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北方的天际线上——那里,翻涌的洪水正在迅速逼近
“上游的堤坝决堤了,丹江的水涌过来了!”有人率先大喊
“上高处!”谢澜大吼,“所有人上高处!”
但来不及了。
洪水冲进了营地,冲垮了帐篷,冲走了粮草,冲散了士兵。
当水退去的时候,宁霖关已经面目全非。
只有城墙还在,城墙下是一片废墟。营地没了,粮草没了,箭矢没了。八千守军,被洪水冲走了至少三分之一。
谢澜站在城墙上,看着脚下的废墟
“清点人数。”他的声音沙哑,“看看还剩下多少人。”
结果很快出来了。
不到四千人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泥泞中,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翻找同伴的尸体。前几天还在笑北狄弱的士兵的尸身被埋在了淤泥中
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绝望。
当天下午,北狄人发动了第三次攻城。
他们看到了雁门关的惨状,知道守军已经弹尽粮绝。
这一次,他们只是简单地向城墙冲锋。因为他们知道,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没有箭矢可以射他们了。
谢澜站在城墙上,看着越来越近的北狄士兵,缓缓拔出了剑
“兄弟们,”他的声音不大,但话语慷慨激昂,“粮草没了,箭矢没了,但我们的兵器还在。只要兵器还在,就能打。”
他举起剑。
“跟我来!”
四千饿了两天的士兵,握着刀,冲向数倍于己的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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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澜是在城门那倒下的。
他带着最后五百人,死守城门。北狄人一波一波地冲过来,他带着人一波一波地杀回去。
他的铠甲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走!”程如禄嘶吼着,“从东门走!”
谢澜没有听。
四面八方都是北狄的骑兵,黑压压的,像潮水一样涌来。他杀出一个缺口,又立刻被堵上;再杀出一个缺口,又被堵上。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射中了他的胸口。
箭簇没入甲胄,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半边衣袍。谢澜倒下了
“将军!”程如禄冲过来,扶住他。
“走……”谢澜的声音已经很弱了。,
“谢老兄!振作一点!我…我带你走…”程如禄终于哭了出来,执拗的想把谢澜背起来
“走!”谢澜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他,“活下去,就有希望,这是命令!”
程如禄停住了
他擦了擦眼泪,没有再犹豫,转身冲向东门。
身后,谢澜拄着剑,缓缓站起来。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燃烧的城池,看着冲过来的北狄士兵
“对不起。”
他不禁泪流满面,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城墙上那面残破的“谢”字旗,缓缓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