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春风和鸟鸣。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
随元芷和公孙鄞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热气从碗口升腾起来,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层薄薄的白雾。
随元芷伸手去端药碗。
她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公孙鄞的手也伸了过来——他不是要端碗,他是想替她把碗端起来递给她,但两个人的指尖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随元芷没有缩手。
公孙鄞也没有。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慢很慢。随元芷低着头,看着两个人指尖相触的地方,感觉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顺着手指一路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心脏,心跳快得不像话。
她不敢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正在看自己;她更怕一抬头,就会被他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公孙鄞先收回了手。


郡主。
他开口,声音很低,比平时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随元芷抬起头。
他们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到他眼底那层薄薄的血丝——是这几日没睡好留下的;近到她能看到他睫毛的弧度,又长又密,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拂在她的额头上,温热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公孙鄞没有动。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眉梢,从眉梢移到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从脸颊移到她的唇——停了一瞬,又移回她的眼睛。
那一眼的停顿,短得像是错觉,却又长得像一生。
随元芷的呼吸乱了。
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人窒息的安静,可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所有的伶牙俐齿、所有的机锋应对,在这个人面前,全都失了效。
公孙鄞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浅,像是一阵春风吹过湖面,只泛起一圈涟漪就消失了。

郡主快喝,药要凉了。
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哑意。
随元芷端起碗,仰头一口气喝完。
药汁苦涩,在舌尖蔓延,她却觉得那苦味里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也许是错觉,也许不是。
她把空碗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公孙鄞伸手去拿碗,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随元芷的手还没有收回去,两只手又一次碰在了一起。
这一次,公孙鄞没有收回。
他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缓缓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随元芷的心跳快到了极致,她甚至怀疑公孙鄞能听到那擂鼓一般的声音。她想抽回手,又不想;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孙鄞。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公孙鄞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了半步,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做出什么逾矩的事。

好好休息,晚膳我让青禾送来。
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从容,但眼底那层暗涌还没有完全退去。
他端起空碗,转身要走。
公孙鄞。

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随元芷看着他的背影——青衫挺拔,肩线笔直,像一棵经年的青竹,风骨嶙峋,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这几天……你守着我,辛苦了。

公孙鄞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从帐门口传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落在随元芷的耳朵里。

我愿意的。
帘子掀开,春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他走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春光,也隔绝了随元芷想要追出去的冲动。
她坐在矮榻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覆过的那只手。
帐外,公孙鄞端着空碗站在春风里,没有立刻走。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暖洋洋的,却压不住耳尖上那团滚烫的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暗涌已经被他重新压回了冰面之下。他端着碗,踏着返青的草地,一步一步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