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的意味,眼底却有一丝隐隐的试探——她在试探谢征的态度,试探他对随家的看法,试探他到底信不信随元青真的谋反。
谢征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帐中安静了片刻,只有春日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谢征的目光从随元芷脸上移开,落在了帐门口的方向。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表情介于似笑非笑之间,随元芷很少在他脸上看到这种表情——谢征这个人,向来是刀刻一般的冷硬,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但此刻,他的嘴角分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揶揄。


有人,为了你的伤,吃不下睡不下,在我营中守了你三天三夜,连雁门关的军报都送迟了。我那几日催他要行军布阵图,他理都不理我,一门心思扑在你的帐篷里。
随元芷一愣。
谢征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某处,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意有所指。

我要是把你关到牢里去,某人怕是要把我念叨死。他那张嘴,看着温温和和的,说起人可是恐怖至极我得罪不起。
随元芷顺着他的目光,缓缓回过头去。
帐帘不知什么时候被掀开了一条缝。
公孙鄞站在帐门口,一只手里端着一碗药,另一只手还搭在帐帘上,显然是刚进来,正好听见了谢征的话。
他的脚步顿住了,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四目相对。
帐中的空气像是突然被抽走了一半,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随元芷看着公孙鄞,公孙鄞看着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春日的阳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恰好落在公孙鄞的侧脸上,他的眉眼依旧是那种温润如玉的好看,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平静,不是克制,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藏不住的东西,像是春水破冰,再也拦不住。
随元芷忽然想起这几日——
想起他每日端药进来,搁在小几上,说一句“趁热喝”,却不急着走,而是坐在一旁,拿起一卷书,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
她起初以为他是在看书,后来才发现,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页,根本看不进去。他只是想待在那里。
想起他喂她喝粥时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双明明紧张得指节发白、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手。
想起换药时她疼得攥紧了他的手,他没有抽开,反而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
想起夜里她迷迷糊糊醒来,看到他的身影映在帐篷上——他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帐外,像一棵种在月光下的青竹,一动不动地守着,守了一夜又一夜。
“吃不下睡不下”——谢征是这么说的。
随元芷的耳朵慢慢红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公孙鄞一定能听到。
公孙鄞率先移开了目光。
他端着药走进来,动作如常,步伐如常,连脸上的表情都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从容。
他将药碗搁在小几上,声音也如常。

该喝药了。
然后他转向谢征,语气平淡。

武安侯若是闲得无事,不如去校场上操练操练士兵。雁门关外的探子来报,北厥前锋营已经在三十里外扎营了。你这个主帅不在前线盯着,跑来这儿做什么?
谢征站起身,看了随元芷一眼,又看了公孙鄞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他没有接公孙鄞的话,而是对随元芷说了一句。

郡主好好养伤。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说完,他大步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