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芷打完之后,整个人僵在原地,右手在微微发抖。她用了太大的力气,震得左肩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温热的液体从纱布下渗了出来,洇湿了肩头的衣料。
她咬着嘴唇,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站在石室门口的公孙鄞一直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此刻脸色一变,快步走了进来。
他的手轻轻扶住随元芷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目光落在她左肩洇出的血迹上,声音压得很低。

郡主,你伤口裂了,必须回去重新包扎。
随元芷没有动,她还在看着随元青。
随元青终于转过头来,看到她肩头洇出的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心疼,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回去吧。
随元芷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失望,有苦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随元青,你会后悔的。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
公孙鄞扶着她的肩,几乎是半扶半架着将她带出了石室。铁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然后是铁链缠绕、大锁落下的声音。
随元芷走在山道上,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左肩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在玄色衣裳上并不显眼,但公孙鄞闻到了血腥味。

慢点走。
随元芷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着,脚下的积雪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小时候被其他大臣的女儿绊倒时她没哭,为保护长宁中箭时她没哭。但此时此刻,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像是决堤般涌来,让她承受不住。
公孙鄞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也没有拉她起来。他只是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在她肩上,然后静静地站在她身旁,替她挡住风口的方向。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他没有动,像一棵种在雪地里的青竹。
过了很久,随元芷才站起身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她没有看公孙鄞,只说了一句。
走吧

公孙鄞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回到帐中,青禾看到她肩头的血迹,吓得脸都白了,手忙脚乱地去叫带来的随行医师。医师赶来拆开纱布一看,伤口果然裂开了,刚长好的嫩肉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鲜血直流。
军医皱着眉重新清洗、上药、缝合,一边缝一边念叨。
“郡主,您这伤不能再折腾了,再裂一次,这条胳膊怕是都要废了。”
随元芷一声不吭,任由他摆弄。她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帐篷顶,目光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部分。
公孙鄞站在帐外,没有进去。
他靠在帐门边的木桩上,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风从旷野上吹来,卷起地上的残雪,扑在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方才在石室里,随元芷打随元青那一巴掌时的眼神——那不是愤怒,那是心碎。
他想起她蹲在雪地里把脸埋进膝盖时的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他想起她站起来时脸上干涸的泪痕,和她若无其事说出的那一个“走”字。
公孙鄞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想进去。想告诉她,你哥哥也许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在战场上注意到,随元青的崇州军虽然来势汹汹,但所有的攻击都避开了要害,像是在演戏。他攻得猛,却杀得少,更像是在制造声势,而非真正的生死搏杀。
但他没有证据。这只是他的直觉。
而直觉这种东西,在没有被证实之前,说出来不过是给人徒增希望,然后再亲手把希望掐灭。
他睁开眼,将书卷握紧了一些,转身走进了帐中。
随元芷已经包扎好了,躺在床上,眼睛闭着,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青禾守在旁边,见她进来,知趣地退了出去。
公孙鄞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随元芷忽然开口了。
公孙鄞。


我在。
你觉得,我哥哥是那样的人吗?

公孙鄞沉默了片刻。

我不知道。
随元芷睁开眼睛,偏头看他。烛火映着他的侧脸,温润如玉,眉目间是她熟悉的沉静与从容。
公孙鄞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她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但我知道,一个人不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另一个人。他做了什么,不等于他就是什么。
随元芷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说话总是这样,说了等于没说。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公孙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反驳。
帐外的风小了一些,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落在帐篷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轻声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