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设想过很多种见到哥哥时的场景。她会质问他,会骂他,会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可真的站在这里了,看着他一身的伤、一身狼狈地坐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石室里,她最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心疼。
那是她的哥哥。从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哥哥。是那个在她被父亲责罚时偷偷给她送棉被的哥哥,是那个在她被京中贵女排挤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些贵女骂哭的哥哥,是那个不计较得失愿意陪着她做任何事情的哥哥。
她走过去,缓缓蹲下,伸手摸了摸他嘴角的伤,声音有些发抖。
疼不疼?

随元青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声音硬邦邦的。

不疼!你来干什么?
随元芷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从柔软变成了冷硬。
随元青,你到底在做什么?

随元青靠在石壁上,抬眼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无所谓的笑。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带着崇州军,打了谢征。
为什么?


为什么?芷儿,你心里不清楚吗?
随元芷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随元青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石室顶端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上,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十七年前,父亲被诬陷通敌叛国,交出兵权,隐居西北。你和我,还有大哥,从小被人背后指着脊梁骨骂,说我们是叛徒的儿女。
随元芷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我记得。

她都记得,她记得自己七岁那年,被某个大臣家的女儿推下台阶,额头磕了一个口子,流了好多血。二哥去找她算账,结果她爹跑到王府来告状,说他们‘性格顽劣,无法无天’。至此之后,哥哥便成了如今这般偏执狠厉的性子,既然这世道欺强怕弱,那他便要做最强的那个!护好至亲至爱的人!

父亲交出了兵权,换来一家人的平安。可那些年,我们真的平安了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下面的暗涌。
转头看向随元芷时,眼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清醒。

朝廷怀疑父亲,怀疑了十七年。皇帝换了,可怀疑还在,朝中那些当年构陷父亲的人还在。芷儿,你觉得我们还能忍多久?
随元芷抿了抿唇。
所以你就联合北厥?所以你就要灭了大胤朝?哥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要让大胤付出代价。当年他们怎么对父亲的,我就要怎么还回去!
随元青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
随元芷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什么时候和北厥联系上的?你知不知道北厥是什么人?他们是我们的敌人!父亲当年在瑾州打的就是北厥!


父亲?父亲在西北躲了十七年,躲出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他的忠心,他的忍让,换来的不过是猜忌和冷眼。既然朝廷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
你疯了。

随元芷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随元青看着她,眼中的冷意忽然化开了一点,露出一丝柔软。

芷儿,这件事你别管。你回去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回西北故居去,陪在母亲身边。后面的事,跟你没有关系。
跟我没有关系?

随元芷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是我哥哥!你要造反,要联合北厥,要灭了大胤?你说跟我没有关系?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随元青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沉默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随元芷的心。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哀求。
哥,你看着我,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有什么苦衷,你告诉我啊!

随元青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石壁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芷儿,别问了。
随元芷的最后一丝希望,在这一刻彻底碎了。
她猛地抬起手,狠狠扇了随元青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随元青的头被打偏到一边,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