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军营里多是粗豪的汉子,刀枪剑戟是他们的本行,端水送药却比杀人还难。随元芷醒来的第二天,公孙鄞便派人快马加鞭去了京城,将随元芷的贴身侍女青禾接了过来。
但在青禾赶到之前的那几日,一直是公孙鄞在照顾她。
说是照顾,其实他也不太会。他出身河间公孙氏,百年世家,规矩大如天,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自己的衣食起居都有专人伺候。可到了这军营里,什么都要自己来。
清晨天不亮,他便端着一碗热粥掀帘而入。
随元芷靠在枕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已经比昨日清明了许多。
她看着他端碗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堂堂公孙家的公子,端碗的姿势比拿笔还紧张,像是怕洒了一滴。
我来。

公孙鄞没有给她。他在床沿坐下,将碗稳稳地端在手里,用勺子搅了搅粥,舀起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她嘴边。
随元芷愣住了。
她看着那勺粥,又看了看他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他的耳尖——她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

张嘴。
他说,语气温淡,却不容拒绝。
随元芷鬼使神差地张了嘴。
粥喂进嘴里,温热的,带着糙米特有的粗粝感,说不上好吃。但她咽下去的时候,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
公孙鄞又舀了一勺,继续吹凉,继续喂。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怕烫着她,又像是在刻意延长这个过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
换药的时候他特意请来方圆几里的女医师,自己背过身站在帐门口,像是在守着不让别人进来。医师剪开旧纱布、清洗伤口、敷上新药、重新包扎,随元芷疼得咬紧嘴唇不吭声。
有一回随元芷实在忍不住,闷哼了一声,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过身来,脚都迈出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医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识趣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小娘子,这位公子很在意你的伤势啊,每次我换药时都在门口守着。”
医师打趣了几声,随后收拾药箱退了出去。
公孙鄞这才走过来,看了一眼随元芷肩头新换的纱布,没有血迹渗出来,他的眉头才微微松开。

疼吗?
不疼。

公孙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逞强——昨晚她睡着的时候,眉头一直是皱着的,夜里还发了低烧,他守了大半夜,用冷帕子替她敷了三次额头。
第三日傍晚,青禾赶到了。小姑娘风尘仆仆,一进帐就扑到随元芷床前,哭得稀里哗啦,

郡主!您吓死奴婢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也不活了——
随元芷用右手拍了拍她的头,语气无奈。
别嚎了,我还没死呢。

青禾抽抽噎噎地抬起头,这才注意到帐中还有一个人。
公孙鄞站在帐门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见青禾来了,便将药碗搁在小几上,对随元芷说。

既然郡主的贴身女婢到了,我就先出去了。
这几日……多谢。

公孙鄞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句。

不必。
便掀帘而出。
青禾的眼睛在随元芷和帐门之间转了两个来回,敏锐地嗅到了什么,却识趣地没有多问。
又过了两日,随元芷的伤口结了痂,虽然左臂还不能用力,但已经能下床走动。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我要去见随元青。

她换上青禾带来的干净衣裳,一边系腰带一边说。

郡主,您伤还没好利索。
我自己的伤我自己清楚。

随元芷转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帐外的公孙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手里拿着蒲扇,像是恰好路过——但随元芷知道,自从她醒来的那天起,他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她的帐篷周围。
公孙鄞没有瞒她。

在后山,我陪你去。
后山的牢狱是谢家军临时搭建的,依着山壁挖了几间石室,铁门铁窗,阴冷潮湿。
随元芷走在前面,公孙鄞落后半步跟着,青禾被留在了帐中。
牢狱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身影,正是谢七和谢九。他们见到随元芷,先是抱拳行了个礼,然后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公孙鄞。
公孙鄞微微点了点头。
谢七这才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打开了铁门上的大锁。铁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随元芷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石室里光线昏暗,只在墙壁高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透进来几缕灰白的天光。随元青坐在角落里的一张石床上,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单衣,没有外袍,没有甲胄,头发散着,整个人像是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下一副疲惫的皮囊。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有几道干涸的血痕,嘴角有一块青紫,左臂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洇着暗红色的血迹——是在战场上受的伤。
他的眼睛在看到来人的一瞬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像是刻意压住了什么。

芷儿,你伤好了?
随元芷颓坐在石室中央,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