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元芷感觉自己像沉在一片无边的深水里,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只有偶尔从水面之上传来的模糊回响,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

阿芷姐姐会不会死?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怯怯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不会的。她只是太累了,要休息一会儿。
另一个声音回答,温润低沉,像是冬日里的一捧温水,不急不缓,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随元芷认得这个声音。她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可是她睡了好久,长宁害怕。
小女孩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鼻音。

不怕。
那个温润的声音顿了顿,随元芷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尖微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一定会醒的。
那句话说的肯定,可那双手握得太紧,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松开。
她在这个念头里又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光线刺得她眼睛发酸。
随元芷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一顶青灰色的帐篷顶,粗布帐幔在头顶微微晃动。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味道,混着炭火的热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是她自己的。
她侧过头,看到樊长宁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小脸压着手臂,口水流了一小片,睡得很沉。她的身上盖着一件男子的外袍,青色的,袖口绣着兰草纹。
随元芷的目光在那件外袍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床边不远处的人。
公孙鄞靠在一张矮几旁,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在看。他的目光落在随元芷脸上,似乎已经这样看了很久。烛火映着他的侧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颌的线条比几日前更分明了些,像是这几日没有好好睡过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手里的书卷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被他稳稳地搁在矮几上。

醒了?
公孙鄞转身倒了一碗温水,伸手想扶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碰她。最终他只是将碗递到她唇边,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脑后,没有真的碰到。
随元芷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总算能发出声音了。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的第一句话是。
我哥哥在哪里?

公孙鄞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垂下了眼帘,没有回答,而是将碗放在一旁,轻声说。

你刚醒,伤口还没有愈合,军医说你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随元芷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拗。
公孙鄞,我问你,我哥哥在哪里?

公孙鄞沉默了片刻。樊长宁被说话声吵醒,揉着眼睛抬起头,看到随元芷睁着眼睛,立刻扑了过来。

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她哭得稀里哗啦,小脸埋在随元芷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身。
随元芷腾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目光却一直看着公孙鄞。
公孙鄞看着她的眼睛,知道自己躲不过去了。他抿了抿唇,声音压得很低。

郡主,世子他……联合北厥,意图谋反。武安侯已经将他控制住,关在山后的牢狱里了。
随元芷的瞳孔猛地一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猛地撑起身体想要坐起来,左肩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她眼前发黑,闷哼一声跌回了床上。
公孙鄞脸色一变,伸手扶住她的肩——没敢碰伤口,只是轻轻按住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你别动!伤口裂了又要重新包扎。
随元芷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嘴唇白得像纸,眼中的泪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得。
我哥哥不可能谋反,更不可能联合北厥。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要去见他,我要问清楚。

她说着又要挣扎着起来,全然不顾左肩的纱布已经渗出了新的血迹。
公孙鄞按住她,手在微微发抖,却不敢用力。他知道她的性子——越是拦着,她越要拼命。可她现在这副样子,连站起来都困难,怎么走到山后的牢狱?
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你信他,鄞明白。但关键你现在连床都下不了,等你伤好一些,我一定带你去见他,好吗?我向你保证。
随元芷盯着他看了几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泛红,最终她慢慢松了劲,颓然地靠在枕上,闭上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不会谋反的,我了解他。

公孙鄞没有说话,只是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替她盖好,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