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冠压得我脖子酸的抬不起头。
这倒不是重点,重点是轿帘外头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新郎官,脸色比我头上这顶冠子还沉。我偷偷掀开盖头一角往外瞄,正好对上谢明省回头时那记眼刀,冷得能把三月的春风冻成冰碴子。
我赶紧把盖头放下来,老老实实坐好。
行吧,我忍。
喜婆扶我下轿的时候,谢明省伸过手来,动作僵硬得像在接一块烫手山芋。我搭上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小臂上的肌肉绷得死紧。我俩就这么僵着走完了全套礼数,拜天地的时候我听见观礼的宾客里头有人在笑——不是喜庆的笑,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
“沈家那个草包还真敢嫁。”
“有什么不敢的?王府都空了,她不嫁还能去哪?”
“可怜明省太子了,何家姑娘多好的人,硬生生被挤成了侧妃。”
我把这些闲话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然后笑盈盈地朝声音最大的方向福了福身。那几个说话的命妇被我这一下弄得愣了愣,讪讪闭上了嘴。
阿娘教过我,沈家的女儿挨打要站稳,挨骂要笑。笑得越好看,对方的脸就越疼。
这是沈家的体面。
只是笑着笑着,我忽然想起另一个人来。
那个人要是还在,听见这些闲话,大概会直接掀了桌子。他干得出来这种事。
拜完天地进了洞房,谢明省连秤杆都没拿,直接伸手把我盖头掀了。满屋的喜娘丫鬟全愣住了,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指望他给我什么体面。
“沈嘉荷。”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一字一顿,“你记住,这太子妃的位置,是阿韵让给你的。这东宫,你住着便住着,但别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说完转身就走,房门摔得震天响。
洞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开的声音。杏儿气得眼眶都红了,阿桃更是攥紧了拳头要追出去理论,被嬷嬷一把拽住。
“姑娘。”嬷嬷轻声唤我,她从来不叫我太子妃,只叫我姑娘,就像阿娘还在的时候一样。
我摆摆手,自己把凤冠摘下来搁在桌上,揉了揉被压得通红的额头:“没事,他不住这屋正好,我一个人睡还宽敞。”
“姑娘,您就由着他这么——”
“嬷嬷。”我打断她,声音很轻,“王府如今是什么光景,您比我清楚。哥哥的尸骨还没找到,王伯守着那座空宅子,满京城的人都等着看我沈嘉荷的笑话。我要是今天因为太子摔门就闹起来,明天御史的折子就能把皇帝御案堆满。”
嬷嬷不说话了,只是眼睛红了。
我对着铜镜卸妆,镜子里的姑娘眉目英气,不像京城里那些娇养的女儿家那样白皙秀美,倒有几分漠北的风霜。这是随了父亲。阿娘总说我该学学别的姑娘涂脂抹粉,父亲却哈哈大笑说沈家的女儿不必学那些,将门虎女就该有将门虎女的样子。
那时候父亲还在,阿娘还在,哥哥还在。
那时候——
铜镜里忽然映出另一张脸。
少年眉眼昳丽,嘴角永远带着三分欠揍的笑意,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隔着老远就喊:“沈嘉荷!城南新开了家点心铺子,小爷心情好给你带了一包,还不快滚出来谢恩?”
我翻了个白眼,嘴上骂着他堂堂太子没个正形,手上却诚实地接过了点心。
那包点心是桂花糕,甜得齁嗓子,我吃了一整包,第二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他被他父皇罚跪了一整夜,膝盖青了一片,第二天还翻墙来王府找我,隔着窗户冲我做了个鬼脸说没事。
那是景和十九年的春天。
我十七岁,他十九岁。
那时候我还叫他谢明煜,不是“恶逆”。
说起来,我和谢明煜的孽缘,得从三岁说起。
我三岁那年,祖父沈铮牵着我进了东宫,指着那个正在案前规规矩矩练字的六岁小少年说:“嘉荷,这是皇太孙殿下。”
我那时候刚学会说话不久,嘴皮子却利索得很,仰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说了句:“他长得真好看。”
满殿的宫女太监全笑了。
谢明煜耳朵尖红得要滴血,手里的毛笔抖了抖,一滴墨落在写了一半的大字上。他恼羞成怒地瞪了我一眼,小大人似的板起脸:“哪来的小丫头,没规矩。”
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哪来的小哥哥,脾气这么大。”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祖父和先帝在里头说话,把我和他留在了偏殿。他继续练字,我就趴在他桌案边上看着。看着看着伸手去摸他的砚台,结果把墨汁蹭了满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了声,拿自己的袖子替我擦脸,擦完又板起脸说:“别乱动。”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从家里带来的松子糖,塞进他嘴里。
他含着糖,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甜的。”
“当然甜啦。”我得意洋洋,“我阿娘做的,全京城最好吃的糖。”
他嚼着糖,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你以后多给我带点”。
三岁的我和六岁的谢明煜就这么定下了亲事。
先帝的圣旨下到王府那天,祖父抱着我接了旨。满京城都在议论这门亲事,说沈家好大的福气,说镇北王的独女将来要做太子妃做皇后,是天大的恩宠。
祖父却很沉默。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在院子里看星星,忽然叹了口气说:“嘉荷啊,祖父给你定了一门最好的亲事,也给你定了一门最坏的亲事。”
我那时候不懂,窝在祖父怀里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后来我才明白祖父话里的意思。
太子妃、皇后,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位置,也是最危险的位置。沈家的女儿生来就要坐上去,不管愿不愿意,不管能不能活着坐稳。
祖父在我七岁那年也走了。
父亲继承王爵,带着全家回了北境。我以为和谢明煜的婚事就这么搁置了,结果每三个月,他都会从京城寄信来。信写得很短,字迹却一年比一年端正好看。
“沈嘉荷,北境冷不冷?京城下了好大的雪,父皇赏了鹿肉,我给你留了一块风干了,等你回来吃。”
“沈嘉荷,听说你学会骑马了?别逞能摔下来,你那小身板可经不起摔。”
“沈嘉荷,今天太傅夸我的策论写得好,我说那是因为有人写信的时候老嫌我字丑,我只好多练练。”
“沈嘉荷。”
“沈嘉荷。”
“沈嘉荷。”
他的信一封接一封,从京城追到北境,从北境追到我十二岁回京那年。
回京那天是景和十六年秋,满城桂花香。
父亲带着我和兄长进京述职,马车刚进城门口就被人拦下了。车帘一掀,露出一张少年俊秀的脸,十三岁的谢明煜比三年前高了一截,眉眼长开了些,瞧着颇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如果忽略他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笑的话。
“沈嘉荷,你怎么长这么高了?”他上下打量我,语气活像是在品评一匹刚到手的马驹。
我翻了个白眼,三年不见,这人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太子殿下倒是没怎么长。”我笑眯眯回了一句。
他噎了一下,旁边兄长沈嘉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沈嘉宴你笑什么笑!”谢明煜恼了。
沈嘉宴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殿下,臣妹说得也没错。”
谢明煜和我哥是从小的伴读,两个人年岁相仿,脾气也投契,私下里早就不讲究什么君臣之礼。三个人凑在一处,谢明煜和我拌嘴,兄长就在旁边乐呵呵地看热闹,偶尔拱个火,日子过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的东宫是京城里最热闹的地方。
谢明煜十三岁那年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先帝早在他还是皇太孙是便定下赐号“怀德”。太傅们在朝堂上夸他天资聪颖、仁厚宽和,说他有明君之相。御史们上折子称赞太子勤勉好学,礼贤下士,是社稷之福。
整个京城都说,大黎有了位好储君。
谢明煜确实当得起这些夸赞。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上午听政,下午习武,晚上批阅东宫属官递上来的文书。偶尔偷得半日闲,就溜出宫来找我和兄长。
他带我们去城南吃馄饨,去城北看杂耍,去城东的河边放纸鸢。有一回他还偷了宫中御膳房的点心方子,非要拉着我去王府的厨房里照着做,结果把灶台炸了个大洞,两个人被管事嬷嬷追着满院子跑。
兄长站在廊下看热闹,笑得直拍栏杆。
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也是谢明煜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所有人都以为怀德太子会顺顺当当继承大统,成为一代明君。没有人想到他会死。更没有人想到,他会死得那样惨。
景和二十六年夏,怀德太子被废,赐号“恶逆”。
这个封号是大黎开国以来头一个,前无古人,大约也后无来者。
废太子的诏书上写着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忤逆不孝”十大罪状。诏书颁布的那天,整个京城都在传,说怀德太子意图逼宫篡位,被禁军当场拿下。说他在圣上面前拔剑,说他对父皇出言不逊,说他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死后尸体被挂在城墙上曝晒三日,拿下来时早已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我没有亲眼看见。
诏书颁布的三天前,谢明煜最后一次来王府找我。他没走正门,翻墙进来的,和从前一样。只是这一回他没有笑嘻嘻地喊我的名字,而是站在墙根底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瘦。
“嘉荷。”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不像他。
我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出事了。他瘦了很多,眼窝凹陷下去,嘴角却还挂着那抹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强。
“我要是哪天不在了,你怎么办?”他问我。
我给了他一拳,砸在他肩膀上:“说什么浑话。”
他没躲,生生挨了这一下,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这个拥抱来得突然,我愣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又快又重。
“沈嘉荷。”他把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这辈子算我欠你的。下辈子我当牛做马还你。”
“谢明煜你到底——”
他没让我说完,松开手翻墙走了。月光落在他背上,脊梁挺得笔直。
那是景和二十六年六月初三的夜里。
三天后,他成了恶逆太子。
七天后,他的尸身被悬于城楼曝晒三日。
我没有去看。杏儿和阿桃死死拦着我不让我出门,嬷嬷把我锁在房里,任凭我怎么砸门都不开。我砸累了,瘫坐在地上,才发觉自己满脸都是泪。
兄长在一个月前出征北关,至今生死不明。父亲两年前马革裹尸,母亲紧随其后郁郁而终。
谢明煜出事的时候,我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举国欢庆那天,王府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字条。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匆忙写就,上头只有四个字——“我会查清。”
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笔字。
谢明省的字是谢明煜手把手教的。那年明省刚开蒙,谢明煜天天把他抱在膝上教他握笔,一笔一划地写“天地玄黄”。明省嫌累不肯练,谢明煜就板着脸训他,训完了又偷偷给他塞糖。
明省敬他长兄如父。
我捏着那张字条,在空荡荡的王府里坐了一整夜。
“姑娘?姑娘?”
嬷嬷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拽出来。铜镜里还是那张脸,只是比从前瘦了些,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眨了眨眼,把那点涩意压回去。
“没事。”我站起来,自己解了嫁衣的外袍,“歇了吧。”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不是摔门而去的那种敲法,是极轻极规矩的三下。
杏儿拉开门,门外站着个穿藕荷色衣裙的年轻女子。她面容温婉,眉目间带着书卷气,手里端着个食盒。
何韵。
礼部尚书嫡女,明省太子的心上人,被我从正妃位置上挤下来的那个“阿韵”。
我还没开口,她已经进了门,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鸡汤面,卧了个荷包蛋,还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
“闹了一整天,粒米未进吧?”何韵把筷子递给我,语气自然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姐妹,“先吃点东西,有什么事吃完再说。”
我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面。
面煮得软硬刚好,鸡汤浓郁鲜香,荷包蛋是溏心的。
“好吃。”我含含糊糊地说。
何韵就在旁边坐下来,随手拿起我摘下的凤冠端详,啧啧两声:“这冠子做得也太重了,内务府的人是不把新娘子当人吗?”
我差点被面呛着。
阿桃和杏儿面面相觑。她们大概以为侧妃是来找麻烦的,没想到这位京城闺秀的标杆人物,说起话来比我还直。
“你——”我放下筷子,“你不恨我?”
“恨你什么?”何韵托着腮看我,“恨你抢了我正妃的位置?还是恨你被圣上赐婚给我心上人?”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我筷子差点掉了。
“沈嘉荷。”何韵忽然认真起来,那双温婉的眼睛里露出一丝不属于大家闺秀的锐利,“明省把事情都告诉我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这碗面是我替他煮的,也是替他赔罪。”何韵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落在窗纸上的雨,“他今日在洞房里说的那些话,是做给外头看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夜里。
“他查到哪一步了?”我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何韵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那玉佩我认得,是谢明煜随身之物,上头刻着一个“煜”字,边缘有道细小的裂痕——是他那年翻墙摔的,他舍不得换,一直戴着。
“这是废太子被拿下之前,悄悄塞给明省的。”何韵的指尖抚过那道裂痕,“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明省把这枚玉佩交给你。”
我的手微微发抖,握住那枚玉佩。玉是温的,不知是被何韵的体温捂热的,还是它本来就带着那个人的温度。
“他还说了什么?”我问。
“他说——”何韵顿了顿,眼眶忽然红了,“他说让明省替他好好照顾你。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夜风穿过回廊,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我把玉佩攥在手心,攥得骨节发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景和十九年的春天,城南的桂花糕刚出炉,少年翻过王府的墙头,手里拎着油纸包,笑得肆意张扬。
“沈嘉荷,小爷心情好,给你带了点心,还不快滚出来谢恩!”
我在梦里朝他跑过去,跑得飞快,可是怎么都跑不到他面前。墙头上的少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月光照在空空的墙檐上,什么也没有了。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片。
我把那枚玉佩贴在胸口,对着黑暗里空荡荡的太子妃寝殿,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谢明煜,你这个骗子。”
你说让我等你,我等着。
你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我不要下辈子。
我要这辈子就要你还。
我要你清清白白地回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黎的怀德太子,不是什么恶逆。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而我会亲手把他的清白,从那些害死他的人手里一点一点夺回来。
哪怕要我沈嘉荷忍一辈子,演一辈子,我也认了。”
谢明省再来的时候,是婚后第三日,回门的日子。
我坐在前厅喝茶,他站在门口,两个人隔着一张紫檀木的桌子互相看了一眼。何韵坐在旁边绣花,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都别装了,坐下说话。”
谢明省就真的坐下了。
他坐下来第一件事不是看我,是看何韵手边的茶盏空了没有。见里头还有半盏,这才转过脸来,用一种极其别扭的语气对我说:“今日回门,我陪你走一趟。”
“不用。”我说,“王府如今就剩王伯和几个下人,回不回也没人在意。”
“沈嘉荷。”谢明省忽然叫了我的全名,语气不像之前那样夹枪带棒了,倒有几分像他哥哥,“我去,不是为了做给谁看。”
我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我去,是因为兄长若还在,他一定会陪你回去。”谢明省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这间屋子里的人能听见,“他不在了,我替他。”
何韵的针扎进了指腹,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她没吭声,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继续绣花。
我低头喝茶,茶是滚的,烫了舌尖也没觉出来。
最终我还是和谢明省一起回了王府。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的时候,王伯佝偻着腰站在门边,看见车帘掀开的一瞬间,老人家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车里头有没有第三个人。他在等沈嘉宴。
兄长出征那日,王伯站在门口送他,说“世子早去早回”。兄长骑在马上回头笑,说“王伯放心,回来给您带北关的烧刀子酒”。那坛酒至今没有带回来。
我下了马车,王伯迎上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出两个字:“姑娘。”
我扶住他的手臂,笑着说:“王伯,我回来看您了。”
笑是沈家的体面。祖父教的,父亲教的,兄长教的。
谢明省站在我身后,忽然朝王伯行了个晚辈礼。王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说使不得。谢明省直起身来,什么也没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小坛酒递过去。
“北关的烧刀子。”他说,“不是兄长带回来的那坛,是我托人从北境捎来的。您先喝着,等兄长回来,再喝他那坛。”
王伯接过酒坛,老泪纵横。
我没回头,径直往府里走。穿过前院的时候,我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刻着三道歪歪扭扭的痕迹。最高那道是兄长的,中间那道是谢明煜的,最底下那道是我的。
景和十七年夏天,谢明煜和我哥比身高,非要拉着我做见证。兄长往树上一靠,拿刀刻了一道印,得意洋洋地说“我是最高的”。谢明煜不服气,也刻了一道,比兄长那道矮了半寸,气得脸都红了。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被谢明煜一把拽过来,也在树干上刻了一道。
“你笑什么笑,你比我们都矮。”他戳着我的额头说。
“我才十二岁!”我跳脚,“等我长到十五岁,肯定比你高!”
后来我十五岁了,个子还是只到他肩膀。他拿这件事笑话了我整整一年。
再后来,他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