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点。”我说,“不过没关系,等事情了了,我们再回来。”
谢怀山没有接话。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事情了了,他还能不能回到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愿意陪他去找。
十一
一路上,我们昼伏夜出,避开官道和大城镇,专走小路和山林。
谢怀山对沿途的地形非常熟悉,哪里有驿站、哪里有哨卡、哪条路有官兵巡逻,他如数家珍。我这才意识到,他从小在西北边关长大,行军布阵是他的本能。
“你以前打仗的时候,也这样走夜路?”我问。
“比这更苦。”他说,“冬天的时候,西北的风能把人吹跑。雪没过膝盖,行军的时候一脚踩下去,拔都拔不出来。”
“那你怕不怕?”
“怕。”他说,“但怕也没用。该打还是要打。”
老头在一旁插嘴:“你在西北打了几年仗?”
“三年。”
“三年就从一个小兵当上了副将?”
谢怀山没有回答。但我注意到他说“三年”的时候,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后来我才从老头那里知道,他那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从最底层的斥候做起,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第一年就受了七次伤,最长的一次昏迷了五天五夜,是军中的老兵用土法子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的。
他的战功,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他的伤疤,是一条一条刻上去的。
走了大半个月,我们终于到了边境。
这里已经接近西北大营的势力范围,三不管地带,官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谢怀山带着我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谷,谷中散落着几户人家,都是当年退役的老兵和他们的家眷。
“这里很安全,”谢怀山说,“我们先在这里落脚,等我联系上旧部,再作打算。”
山谷里的人对谢怀山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有人认出他后,当场跪了下来,哭着喊“二公子”。
“二公子,您终于回来了!”
“老将军在天有灵,保佑二公子平安!”
谢怀山一一扶起他们,声音有些哑:“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那天晚上,山谷里点起了篝火,几个老兵围着火堆喝酒,谢怀山坐在中间,听他们讲述这几年西北的情况。
“三皇子的人接管了西北大营,把老将军的旧部全都换掉了。能走的走了,不能走的被打压、被排挤,有的甚至被安了罪名下了大狱。”
“军饷被克扣,粮草被贪污,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可还要去跟蛮子拼命。”
“朝廷不管我们了,二公子。”
谢怀山端着酒碗,沉默了很久。
“会管的。”他说,“等我。”
---
十二
在山谷里安顿下来后,谢怀山开始暗中联络太子旧部。
他让我和老头以行医为名,在附近的村镇走动,收集消息,传递信件。我这才发现,太子虽然被废被杀,但朝中依然有不少人暗中怀念他,愿意为他翻案出力。
这些人有的是文官,有的是武将,有的已经告老还乡,有的还在朝中蛰伏。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秘密网络,用暗语和信物联络,滴水不漏。
谢怀山手里那枚玉牌,就是太子当年赐给他的信物。
“太子殿下在世的时候,曾秘密交给我一份名单,”谢怀山说,“上面都是可以信任的人。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了事,让我拿着这枚玉牌去找他们。”
“他早就预料到了?”我问。
“殿下心思缜密,早就知道三皇子在暗中布局。但他没想到皇帝会那么绝情。”谢怀山的声音低沉,“他以为,只要他不争不抢,安安分分做他的太子,父皇就不会对他下手。他错了。”
“他太善良了。”老头叹了口气。
“是,”谢怀山说,“殿下太善良了。这世上,善良的人往往死得最早。”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让我也变成那个“死得早”的人。
可我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去了。十三
在山谷里住了两个月,我慢慢摸清了谢怀山的全部计划。
他要做的不是造反,而是翻案。
第一步,收集证据。证明三皇子伪造太子谋反的证据,证明谢家贪污军饷的罪名是栽赃。
第二步,策反关键人物。当年参与构陷太子的人中,有人良心不安,有人被三皇子卸磨杀驴,这些人都是突破口。
第三步,等待时机。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三皇子急于登基,必然会露出破绽。
第四步,一击致命。将所有证据呈到御前,让皇帝亲眼看见自己儿子做的好事。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几年,”谢怀山说,“急不得。”
“我等得起。”我说。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
“你不怕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我的终身大事,”我说,“我自己说了算。”
那天晚上,山谷里下了很大的雨。
我和谢怀山躲在一处岩洞里避雨,老头在山那边的人家借宿,没跟我们在一起。
雨声很大,洞里却很安静。
我靠着岩壁坐着,谢怀山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小堆火。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暗暗的,像一幅画。
“茯苓。”他忽然叫我。
“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女孩,”他说,“战乱的时候,她的父母被流兵杀害了。她躲在草垛里,不敢出声,饿得快要死了。”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角。
“有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跟着他的父兄在那一带打仗。他路过那个村子的时候,听见了草垛里的哭声。”谢怀山的声音很轻很轻,“他扒开草垛,看见了那个小女孩。她瘦得像一只小猫,浑身是伤,眼睛里全是恐惧。”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
“小将军把自己的干粮给了她,把自己的水壶留给了她。他还把身上唯一一件干净的披风裹在了她身上,然后对她说,‘别怕,会有人来找你的。’”
“他走了之后,真的有人来找她了。”我说,声音在发抖。
“是。”谢怀山看着我,“一个老人家,路过那个村子,听见了哭声,把她带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你——你就是那个小将军?”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了我脸上的泪。
他的指尖有薄茧,粗糙,却温柔得像春风。
“我在西北打仗的时候,救过很多人,”他说,“但那个小女孩,我一直记得。因为她的眼睛很亮,像天上的星星。”
“你骗人,”我哽咽着说,“你那时候才多大?你记得什么?”
“十二岁。”他说,“我十二岁跟着父兄上战场。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也是我第一次救人。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我哭得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记得那个给我干粮、给我水、给我披风的小哥哥。我无数次想过,他长什么样,他现在在哪里,他还活着吗。
可我从来没想过,他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面前。
被我从巷子里捡回来,满身是伤,奄奄一息。
“所以,”我抹了一把眼泪,“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不,”谢怀山摇头,“一开始我只是觉得‘沈茯苓’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后来听你说起被老先生捡到的经过,我才慢慢想起来。直到那天晚上,你在院子里讲你父母的事,我才确定。”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不想让你觉得,”他顿了一下,“我留下来是因为恩情。”
“那你是因为什么?”
他看着我的眼睛,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因为,”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值得活下去的人。”
雨停了。
火渐渐熄了。
岩洞里很暗,但我不觉得害怕。
因为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
---
十四
接下来的日子里,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谢怀山通过旧部的关系,拿到了三皇子伪造证据的关键线索——当年替三皇子做假玉玺的工匠还活着,被藏在江南某处。他又找到了当年在刑部任职的一名主事,那人手里有一份原始卷宗,能证明太子案的证据被人动过手脚。
每一条线索,他都小心翼翼地追查,不放过任何细节。
老头也没闲着,他在山谷里开了一间小药铺,给附近的老百姓看病。他医术精湛,药到病除,很快就在这一带有了名声。而我则跟着他,一边学医,一边暗中替他传递消息——来找他看病的人中,有不少是谢怀山的联络人。
“你现在的医术,已经可以独立行医了。”老头有一天对我说。
“真的?”
“真的。那本《药王心经》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也背下来了。”
“好。”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针,递给我,“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现在我传给你。这是药王谷医者的信物,见针如见人。将来你若遇到药王谷的人,他们会帮你。”
我接过那枚铜针,沉甸甸的。
“老头,你……”
“别煽情,”老头摆摆手,“我还没死呢。”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想哭。
“你哭什么?”
“没什么,”我擦了擦眼睛,“就是觉得,这辈子遇到你,遇到他,是我的福气。”
老头看着我,目光里满是慈爱。
“傻丫头,”他说,“遇到你,也是我们的福气。”
---
十五
秋天的时候,京城传来了消息——皇帝病重,三皇子监国。
谢怀山知道,时机来了。
“三皇子监国,意味着他离那个位子只有一步之遥。他一定会在这段时间内清除所有障碍,包括那些知道内情的人。”谢怀山说,“我们必须在他说服皇帝传位之前,把所有证据送到御前。”
“怎么送?”我问。
“太子殿下当年在禁军中还有一个心腹,至今没有暴露。他可以带我们进宫。”
“风险太大了。”
“我知道。”谢怀山看着我,“所以我一个人去。”
“不行。”
“茯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瞪着他,“你答应过我的,去哪儿都带着我。”
“这次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进宫吗?我又不是没进过城。再说了,万一你受伤了,谁给你治?老头年纪大了,总不能让他跟你翻墙吧?”
谢怀山沉默了。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你活着,我活着。你死了,我也不活了。你自己看着办。”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动、无奈、心疼,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好。”他最后说,“我们一起。”
---
十六
进京的那天,下着小雨。
我们换了装束,扮成进京投亲的寻常夫妻。老头扮成我们的老父亲,三个人租了一辆破旧的骡车,沿着官道慢慢悠悠地往京城走。
一路上盘查很严,但谢怀山早有准备。他让人伪造了一套路引,天衣无缝。加上老头一张嘴能说会道,几次盘问都被他糊弄过去了。
到了京城,我们住进了城南一间不起眼的小客栈。
谢怀山连夜去见那个禁军中的内应,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凝重。
“怎么了?”我问。
“皇帝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三皇子封锁了消息,外面的人不知道皇帝到底怎么样了。”
“那我们还来得及吗?”
“来得及。”谢怀山说,“只要皇帝还活着,就来得及。”
第二天夜里,我们动身了。
那个禁军内应叫赵桓,是个敦厚老实的中年汉子。他见到谢怀山的时候,眼眶红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二公子,末将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赵叔,起来。”谢怀山扶起他,“今夜的事,关系重大。你确定没有问题?”
“确定。”赵桓说,“今夜是末将值守北门,属下都是信得过的人。只要二公子能在天亮之前出来,就万无一失。”
谢怀山点了点头,回头看我。
“你在这里等我。”
“我说过要跟你一起的。”
“这次真的不行。”他的语气很坚决,“皇宫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涉险。”
“那你就能让我在这里干等着?”
“茯苓,”他握住我的手,“你在这里等我,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万一我出了事,你还要替我照顾老先生,替我把证据送到别的渠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那你答应我,”我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
他俯下身,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十七
那一夜,是我这辈子最漫长的夜。
我和老头坐在客栈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像敲在心上。
天快亮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猛地站起来,门被推开了。
谢怀山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水。他的手里攥着一卷黄绫,脸色苍白,但眼睛里全是光。
“成了。”他说。
“成了?”
“皇帝见了证据,当场吐血。”谢怀山的声音在发抖,“他召了三皇子对质,三皇子认了。”
“然后呢?”
“然后,皇帝下旨,重审太子案。三皇子被圈禁,淑妃被打入冷宫。所有参与构陷的人,全部收监。”
我扑过去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有,”他抱紧我,声音闷在我耳边,“一点伤都没有。”
老头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个……你们能不能等会儿再抱?先说说正事。”
谢怀山松开我,脸上有一丝不自在,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皇帝传旨,召我入宫。”他说,“太子案平反后,谢家的罪名也会一并洗清。”
“那你……”
“我要回去了。”他看着我的眼睛,“茯苓,跟我一起回去。”
“以什么身份?”
“你想以什么身份,就以什么身份。”
老头在一旁笑出了声:“你们俩,能不能先把婚成
了再腻?”
---
尾声
三个月后,太子案平反昭雪。
太子被追封为“敬仁太子”,以帝王之礼重新安葬。谢家满门追封,老将军谢衍被追封为“忠毅公”,谢夫人被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谢怀山承袭了将军府的爵位,成为新一任镇国将军。
皇帝在太子案后身体每况愈下,不到半年便驾崩了。三皇子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新帝是从宗室里选出来的一个旁支,为人宽厚,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下旨安抚旧臣,整顿朝纲。
谢怀山没有留在京城。
他上书请求镇守西北,新帝准了。
临行前,他带着我去了城外的那片乱葬岗。
那里曾经葬着谢家三百余口,如今已经被迁入了新的陵园。墓碑上刻着每一个人的名字,整整齐齐,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谢怀山跪在父母墓前,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他说,“孩儿替你们翻案了。”
“你们可以瞑目了。”
他跪了很久,我陪着他。
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沙尘的气息。
那是他长大的地方,也是他要去的地方。
---
老头没有跟我们一起去西北。
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想在京城里待着,没事去太医院逛逛,找当年那些老家伙喝喝茶、吹吹牛。
“再说,”他笑眯眯地看着我和谢怀山,“你们小两口新婚燕尔的,我一个糟老头子跟着多碍事。”
“老头,”我红着眼眶,“你真的不去?”
“不去不去。”老头摆摆手,“你要是有空,就带着他回来看我。那间茅草屋你们要是不住,给我留着,等我哪天想清静了,还回去住。”
谢怀山走上前,郑重地给老头行了一个大礼。
“老先生,大恩大德,怀山没齿难忘。”
“行了行了,”老头扶起他,“你们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看着我,目光里满是不舍。
“丫头,你长大了,出息了。以后要好好的,别跟人吵架,别动不动就翻白眼——虽然你翻白眼也挺好看的。”
“老头……”
“行了,别哭了,哭得跟个花猫似的。”他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自己也红了眼眶,“去吧,别耽误了行程。”
我抱着他,哭了好一阵,才松开手。
谢怀山牵着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看见老头站在路边,朝我们挥手。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他会好好的。”谢怀山握住我的手。
“嗯。”我靠在他肩上,“他会长命百岁的。”
马车一路向西。
窗外的风景从繁华的京城变成了苍茫的原野,又从原野变成了连绵的群山。
西北的风很大,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谢怀山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裹进他的披风里。
“冷不冷?”他问。
“不冷。”我说。
“怕不怕?”
“怕什么?”
“西北苦寒,风沙大,什么都没有。”
“谁说什么都没有?”我仰头看他,“不是有你吗?”
他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马车继续向西。
身后是京城,是过去,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前方是西北,是未来,是一个我们可以一起守护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