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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玉(2)

凤谋乾坤

再后来,他没了。

我走到老槐树前,手指抚过中间那道刻痕。十七岁的少年用匕首刻下这道印子的时候,一定想不到,这棵树还在,王府还在,连刻痕都还在,只有他不在了。

“沈嘉荷。”

谢明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迅速收回手,把眼里的水汽逼回去,转过身时已经换上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怎么了?”

“有件事,我需要告诉你。”谢明省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郑重,郑重得不像他,“兄长出事前三天,来找过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说了什么?”

谢明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院子里的老槐树,目光落在中间那道刻痕上。

“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不要替他报仇。”

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说他的死是注定的,从他生下来那天就注定了。因为——”谢明省的拳头攥紧了,指节泛白,“因为父皇容不下他。”

景和帝容不下自己的亲生儿子。

这件事我很久以后才彻底明白,但所有的端倪,早在我十三岁回京那年就已经显露出来了。

那年秋天,谢明煜在太学策论中写了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话是孟子说的,圣贤之言,本不该有什么问题。太傅批了优,满朝文武都夸太子深明大义。

唯独景和帝没有夸。

据后来宫中传出的消息,景和帝看完那篇策论,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奏折合上,说了四个字。

“他还年轻。”

那时候没人觉得这四个字有什么不对。太子确实年轻,十三岁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父皇说一句“还年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谢明煜不这么觉得。

那天他翻墙来找我的时候,脸上的笑比平时淡了些。他坐在老槐树底下,仰头看树冠间漏下来的光斑,忽然问我:“沈嘉荷,你说,一个皇帝最怕的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怕江山不稳?”

“不是。”他把一片槐树叶盖在脸上,声音从叶子底下闷闷地传出来,“是怕儿子比他强。”

我那时候没听懂,只当他又在说些稀奇古怪的话,拿树枝戳他的腰让他正经点。他一个翻身躲开,脸上的叶子掉了,露出底下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叫清醒。

谢明煜的清醒,是从他十三岁那年开始的。而我从懵懂到清醒,用了整整六年。

回门之后,日子似乎平静下来。

谢明省依旧在人前对我冷言冷语,我也依旧是那个京城有名的草包太子妃。每隔几日就有御史弹劾我的折子递上去,说我行为不端、有失体统。我该逛园子逛园子,该遛鸟遛鸟,偶尔在街上和卖糖人的小贩拌几句嘴,被言官看见又是一本弹劾。

谢明省当着朝臣的面骂我“不学无术”,回头在东宫的书房里,把弹劾我的折子抄本扔在桌上,冷笑着说:“这群人正事不干,盯着你比盯着边关的军情还紧。”

何韵在旁边磨墨,头也不抬:“那就让他们盯。嘉荷越像个草包,他们就越觉得东宫不值一提。”

“可这样下去,嘉荷的名声——”

“我的名声早就没了。”我打断谢明省,从点心碟子里捡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从谢明煜被废那天起就没了。”

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明省低下头,何韵的墨条停在砚台上。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书案上那枚玉佩上。

玉佩是我带来的。我把它放在书案上,让它在阳光下晒着。谢明煜的东西,不该蒙尘。

“我查到一件事。”谢明省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兄长被废前十日,父皇秘密召见过钦天监。”

钦天监。

我放下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钦天监说了什么?”

“不知道。那天夜里当值的太监宫女,事后全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查不到。”谢明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是他兄长惯有的习惯,“但我查到另一件事。废太子诏书上写的十大罪状,草拟诏书的人是中书舍人周谨行。”

周谨行。这个名字我听过。景和帝的心腹,最擅长写罪状诏书。当年处置废太子的一应文书,全出自他手。

“周谨行有个儿子。”谢明省的声音越来越低,“去年秋天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失手打死了人。案子被压下来了,替他压案子的,是京兆尹赵文仲。”

“赵文仲是谁的人?”

“明面上是父皇的人。但我顺着赵文仲的履历往上查,发现他十年前在禹州做过通判。”

禹州。

我慢慢坐直了身体。何韵也放下了墨条,抬头看过来。

禹州。

景元六年,禹州大旱。那一年景元帝将年仅七岁的二皇子谢安送往北戎为质。七岁的孩子,从禹州出发,被北戎的铁骑带回草原,在异族他乡过了六年。

那个孩子就是如今的景和帝。

“赵文仲在禹州做通判的时候,负责的差事是什么?”我问。

谢明省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

“押送质子。”

书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押送质子。禹州通判赵文仲,亲手将七岁的谢安交到了北戎人的手里。十年后,谢安登基为帝,赵文仲平步青云做到了京兆尹。

而周谨行替赵文仲压下人命官司,周谨行又是草拟废太子诏书的人。

这中间的关系,像一根极细极韧的丝线,从景元六年的禹州,一直延伸到景和二十六年的东宫。

“还不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这些只是旁证。要想翻案,必须找到废太子的真正死因。”

谢明煜是怎么死的。

诏书上说他是“暴病而亡”。但我知道不是。他死前来找过我,三天后就被废了。那三天里发生了什么,废太子诏书颁布的当天夜里东宫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东宫旧人还有活着的吗?”我问。

谢明省摇头。废太子东宫上下四十七人,全部赐死。诏书上说他们是“恶逆同党”,一个不留。

四十七个人。从太傅到洒扫的宫女,四十七条命,一夜之间全没了。

我忽然想起谢明煜东宫里那个总给我塞点心的小太监,叫小安子的。每回我去东宫,他都在门口探头探脑,看见我就笑嘻嘻地迎上来,说“沈姑娘来啦,殿下等您呢”。有一回我心情不好,他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颗麦芽糖,说“沈姑娘别难过,殿下说了,您笑起来最好看”。

小安子也死了。

四十七个人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死了。

“但有一个人,或许知道些什么。”

谢明省的声音把我从回忆里拉出来。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推到我面前。

纸条上只写了两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看见那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寿康宫。

贤德太后。

先帝的皇后,景和帝的生母。景和帝登基后被尊为太后,禁足寿康宫,无诏不得出。

她还活着。

“太后是废太子出事前,最后一个单独见过他的人。”谢明省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废太子被拿下那天清晨,他从寿康宫出来,不到半个时辰,禁军就围了东宫。”

我把那张纸条捏在掌心,捏得很紧。

寿康宫。贤德太后。被亲生儿子囚禁了二十六年的母亲。

她一定知道什么。

“怎么进去?”我问。

谢明省看了何韵一眼。何韵放下手里的绣绷,从绣篮底下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摊开来,是一张寿康宫的地形图。

“太后寿辰在下月十五。”何韵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按例,命妇们要进宫贺寿。太后虽然被禁足,但寿辰那日,礼数还是要走的。”

她把地形图推到我面前,手指点在其中一处标了红的位置上。

“贺寿的命妇从正门进,跪拜之后便退出,全程不超过一炷香。但在这一炷香的时间里,会有一个宫女上前为太后整理衣冠。这个宫女,是我的人。”

我抬头看着何韵。她还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绣篮里搁着绣了一半的鸳鸯,针脚细密齐整,是京城闺秀的典范。

“何韵。”我由衷地说,“你这样的人,当闺秀真是屈才了。”

何韵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绣绷,低头绣她的鸳鸯。

“闺秀不过是一张皮。”她轻声说,“皮底下是什么,谁知道呢。”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房里,把谢明煜的玉佩从枕下取出来,握在手里。月光从窗纱透进来,玉佩上的“煜”字泛着温润的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张寿康宫的地形图。

下月十五。太后的寿辰。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够不够我问完所有的问题?

够不够我弄清楚,那个清晨,谢明煜从寿康宫走出来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太后又对他说了什么,让他在半个时辰后,坦然面对围住东宫的禁军?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

他一定知道。

所以那天夜里他翻墙来找我的时候,才会说出“这辈子算我欠你的”这样的话。他早就把什么都算好了,包括自己的死,包括我的路,包括谢明省和何韵。

他把所有人都安排妥当了,唯独没有安排自己。

我把玉佩贴在脸上。玉是凉的,像那个夜里他站在月光下的手。

“谢明煜。”我在黑暗里无声地开口,“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玉佩不会回答我。只有夜风穿过东宫的檐角,像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三月十五,太后寿辰。

我起了个大早,被阿桃和杏儿按在妆台前涂涂抹抹。阿桃往我脸上扑粉的时候手劲大得跟糊墙似的,我被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镜子里的脸白得像从面缸里捞出来的。

“轻点轻点。”我躲开阿桃的手,“又不是去选美,涂那么厚做什么。”

嬷嬷站在我身后,亲手替我簪上一支白玉兰花簪。那是阿娘的遗物,琅琊王氏嫡女的首饰,素净得一点都不像命妇该有的排场。但嬷嬷说今天戴这支最合适。

“姑娘。”嬷嬷替我理好鬓角,忽然低声说了句,“进了寿康宫,无论太后说什么,您都要稳住。”

我从镜子里看着嬷嬷。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伺候了我十几年的老仆人。

“嬷嬷知道什么?”

嬷嬷没有回答,只是把最后一缕碎发替我抿到耳后,退开一步。“时辰到了,该出发了。”

寿康宫在皇城的最深处,绕过御花园往西,穿过一道落了锁的宫门,再走一长段无人打扫的甬道才能到。我跟着引路的太监走,越走越偏僻,两旁的宫墙斑驳陆离,墙头上的琉璃瓦缺了角也没人补。甬道里积着去年冬天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时光的灰烬里。

先帝的皇后,当今圣上的生母,大黎最尊贵的女人,住在这种地方。

寿康宫的门是朱红色的,漆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的铜环锈得发绿,引路太监推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惊起院子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命妇们已经在正殿里跪了一地。我跪在最后排,跟着众人叩首行礼。司礼监的太监尖着嗓子念贺寿词,念得又快又敷衍,像在赶场子。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敢抬头看一眼上座的那位老人。

我也不敢。

但我用余光在数。

一、二、三、四——

第四个宫女从侧门进来,端着茶盘,走到太后身边。她弯腰放茶盏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截鹅黄色的帕子,和何韵绣篮里那块一模一样。

茶盏落桌的声音很轻。与此同时,那位宫女的手指在我肩头点了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该我了。

我深吸一口气,在命妇们鱼贯退出的混乱中,侧身闪进了屏风后面。何韵的地形图画得很准,屏风后头果然有一道小门,通向太后的寝殿。我推开门闪身进去,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寝殿里焚着檀香,很浓,浓得几乎呛人。阳光从糊了厚厚窗纸的窗户透进来,昏暗得像黄昏。殿中陈设极简,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盏油灯和一串念珠。

太后坐在椅子上,正看着我。

她比我想象中老得多。满头白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出来的,深深浅浅地嵌在皮肤里。但她的眼睛一点都不浑浊,反而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最后的烛火,在昏暗的寝殿里灼灼地亮着。

“来了。”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好像她一直在等我。

我跪下去,行了大礼。“臣女沈嘉荷,叩见太后。”

“沈家的丫头。”太后微微点头,声音沙哑却稳当,“明煜那孩子跟我提过你,提了很多次。”

我的心猛地抽紧。谢明煜的名字从太后嘴里说出来,像一把尘封多年的琴忽然被人拨响了弦。

“过来。”太后朝我招手,“走近些,让哀家看看。”

我膝行几步到了她面前。太后伸出枯瘦的手,托起我的下巴,借着昏暗的光仔仔细细端详我的脸。她的手很凉,骨节硌得我下巴生疼。

“像。”她忽然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确实像你祖父。沈铮当年就是这个眼神,倔得像头驴,先帝最喜欢他这一点。”

她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我望向虚空中的某个点。

“你想问什么,问吧。哀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我攥紧了袖口。

“太后,臣女只问一件事。景和二十六年六月初三的清晨,怀德太子来寿康宫见您,您对他说了什么?”

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檀香的烟雾在空中慢慢散开,扭曲成各种形状。太后闭上眼睛,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那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怕被墙听见似的,“他天没亮就来了。跪在哀家面前,跪了很久。哀家问他出了什么事,他不说。后来哀家逼他,他才开口。”

念珠停住了。

“他说,父皇昨夜召见他,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太后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东西。

“他父皇问他——‘你是不是想让朕死?’”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窗纸被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发出噗噗的声响。我跪在太后面前,脊背僵直,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明煜那孩子跪在哀家面前,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太后的声音在风里微微发颤,“他说,祖母,父皇问我是不是想让他死。祖母,我该怎么回答?”

“哀家教他,什么都不要说,出宫去,去北境找你兄长,走得越远越好。可他——”

太后忽然停住了。她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念珠,攥得骨节咯咯作响。

“可他不肯走。他给哀家磕了三个头,说,祖母,孙儿走了,父皇就会对沈家下手。沈铮的儿子已经死在漠北了,沈家只剩一个女儿。孙儿不能让她再出事。”

我跪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掐出了血也没觉得疼。

“哀家问他,你不怕死吗?”太后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跪在哀家面前,笑了。他说,祖母,孙儿从十三岁起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十三岁。

景和十六年。谢明煜被册立为太子的那一年。他在策论里写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他的父皇看完之后说了四个字——“他还年轻”。

从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容不下他。不是因为他的策论写得不够好,恰恰是因为写得太好了。因为他太出色、太仁厚、太得人心,因为满朝文武都在称赞怀德太子有明君之相。

一个平庸的太子可以活着。一个太出色的太子,必须死。

尤其是,他的父皇是景和帝。

“哀家最后问他。”太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哀家问他,你恨你父皇吗?”

“他怎么说?”

太后没有回答。她慢慢抬起手,从衣领里扯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佩。那玉佩我认得,和谢明煜给我的那枚是一对,上头刻着一个“安”字。

谢安。景和帝的名讳。

“这是他七岁那年,被送去北戎做质子之前,哀家亲手给他系上的。”太后把玉佩托在掌心,低头看着它,“哀家生了三个儿子,先帝最喜欢的是老大明贤,最器重的是老三明成。只有老二谢安,先帝从未正眼看过他。”

“他生下来就不得宠。哀家怀他的时候,先帝正忙着和朝臣斗法,连哀家的寝宫都没踏进来过。他出生那天,先帝只派了个太监来问了句‘是男是女’,得知是皇子,说了句‘知道了’,连赏赐都没有。”

“后来他长大了些,性子木讷,不爱说话,先帝越发不喜。景元六年,北戎要质子,先帝连想都没想就点了谢安。七岁的孩子,哀家跪在太极殿前求了一整夜,先帝连面都没见。”

太后把那枚“安”字玉佩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他在北戎待了六年。六年里哀家给他写了无数封信,他一封都没回过。后来大黎战胜,接他回来,哀家在宫门口等他。他下了马车,哀家差点没认出来——十三岁的少年,瘦得像根柴,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他跪在哀家面前,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母后。哀家抱着他哭,他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

太后抬起头看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落下了泪。

“哀家一直以为,他只是被北戎折磨怕了。哀家以为,只要对他好,把他那些年受的苦补回来,他总能变回正常的孩子。哀家错了。”

“他在北戎学会的不是害怕。是恨。”

“他恨先帝,恨哀家,恨大黎,恨所有在他受苦的时候没有伸出手的人。他回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把所有欠他的人都踩在脚下。”

“他等到了。”

太后的声音落下去,像一片枯叶落在雪地上。

“景元二十三年,先帝病重。谢安亲手端了一碗药进去,先帝喝完就没再醒过来。哀家赶到的时候,他站在龙床边上,回头看了哀家一眼。”

“那一眼,和他七岁离开京城那天一模一样。”

“哀家当时就知道,他从北戎回来的那个十三岁少年,其实从来没有回来过。回来的是一把刀,磨了六年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