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榣山回来之后,日子还是照常过。
青梧每天早起扫剑阁的地,擦剑,登记剑谱。她把欧阳少恭给她的那块木片和她自己那块放在一起,用一小块软布包着,塞在枕头底下。晚上睡觉之前她会摸一摸那两块木片,摸一会儿就睡了。她没有想起什么新的东西。榣山之行没有让她忽然记起自己是谁,也没有让她多出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她还是那个擦剑的。但她心里踏实了一些。像是有一块拼图被放进了正确的位置,虽然整个图还看不出来是什么,但至少那一块不晃了。
过了大约半个月,天墉城出了一件大事。
百里屠苏被逐出天墉城了。消息传到剑阁的时候,青梧正在擦一把弟子交上来的旧剑。来传话的是李师兄,他一进门就压着嗓子说:“你们听说了吗?百里屠苏把肇临杀了。”赵师兄从剑架后面探出头:“真的假的?”“真的。肇临的尸首在他房里找到的,凶器也在。掌门亲自审的,屠苏没辩解,认了。”李师兄压低声音,“听说紫胤真人想保他,没保住。”
青梧继续擦剑。她擦得很慢,布沿着剑身走,一下一下的。百里屠苏。她记得这个名字。他来过剑阁几次,借过几本剑谱。他话不多,每次来都安安静静地翻书,翻完把书放回原处,跟她说一声“多谢”。她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的手很稳,翻书页的时候从来不会折角。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杀人。她也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判断。她只是一个擦剑的。
百里屠苏被逐出天墉城的那天早上,青梧比平时起得早。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起那么早。她扫了剑阁的地,擦了一楼的剑,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山道上远远有个人影在走。背着一个行囊,步子不快,沿着山路往下。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个人影越走越远,最后被晨雾吞没了。她转过身,回到剑架前面,继续擦剑。擦了两下,她放下抹布,走到二楼,从那排旧剑谱里抽出一本空白的旧册子。她坐下来,拿起笔。她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她只知道,那个走下山的背影,和她有什么关系,她也说不清。
她花了三天把那本册子写完。前面几页是她从剑阁旧剑谱里摘抄的剑理,都是基础的东西,不深奥。最后几页她留了空白。在最后一页的背面,她写了一行字:“屠绝鬼气,苏醒人魂。但人魂不是靠剑醒的。韩云溪。”
她不知道百里屠苏原来叫什么名字。但她在剑阁的旧档里翻到过一段记录,是紫胤真人当年把屠苏带回天墉城时写的。上面写着“韩云溪,乌蒙灵谷遗孤,母韩休宁”。她不知道这个名字对他有没有意义。但她觉得,一个被逐出门墙的人,在离开之前至少应该知道,有人记得他原来叫什么。
她把册子放在枕头旁边,放了两天。她不知道怎么把册子交到他手里。他已经走了。她不能下山,也没有理由下山。第三天,陵越来剑阁取剑。她鼓起勇气叫住了他。
“大师兄。”
陵越停下来。“有事?”
“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个交给百里师兄?”她把册子递过去。
陵越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他看了她一眼。“你写的?”
“嗯。”
“为什么?”
她想了想。“我觉得他走的时候,可能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我记得你原来叫什么’。我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但我想说。”
陵越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问更多。他把册子收进袖子里。“我会想办法。”
“多谢大师兄。”
陵越走了。她回到剑架前面,继续擦剑。她不知道陵越能不能把册子送到,也不知道百里屠苏会不会看。但她做了一件她能做的事。这就够了。
后来日子又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她每天擦剑,登记剑谱,扫剑阁的地。天墉城的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她有时候觉得自己能在这座山上待一辈子。她偶尔会想起百里屠苏,想起那个清晨山道上的人影。但她没有再去打听他的消息。
欧阳少恭来天墉城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他开始经常在剑阁里坐坐,有时候翻翻剑谱,有时候只是坐在台阶上喝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老来。他也没说过。但她习惯了他在旁边坐着。她擦剑的时候他在旁边看书,两个人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别扭。
有一天他问她:“你愿不愿意跟我下山?”
她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下山?”
“我在外面有一些事要办。需要一个人帮我整理东西、跑跑腿。”他看着她,“你做事仔细,我放心。”
“我不会武功。”
“不需要你打。你只需要做你一直在做的事。”
她想了很久。她在天墉城待了十五年。剑阁是她的家。周长老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不知道下山之后能做什么。但她想起了榣山。想起了那两块木片。想起了他说“你和我一样,都是从凤来琴里出来的”。如果她留在剑阁,她这辈子就只是一个擦剑的。如果她下山,她也许会知道更多。
“我跟周长老说一声。”
周长老听完她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一样东西。是一把短剑,剑鞘很旧,但擦得很干净。他把短剑递给她。“带着。你不会用也带着。路上有个万一。”
“周长老……”
“别说了。去吧。剑阁的门一直开着,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
她接过短剑,朝他拜了三拜。然后她收拾了一个包袱,把两块木片贴身放好,把短剑别在腰上,推开了剑阁的门。
欧阳少恭在剑阁门口等她。她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走吧。”
他笑了一下。“想好了?”
“想好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她跟在后面。这次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