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十五岁这年,已经在剑阁擦了五年剑。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从一个连布都拧不干的小丫头,长成了一个能把每一把剑的状态记得清清楚楚的守剑弟子。周长老把剑阁三层楼的钥匙都交给了她,早上她第一个来开门,晚上她最后一个走锁。剑阁里的其他弟子有时候会打趣她,说“青梧住在剑阁里了吧”,她也不反驳,只是低头继续擦剑。
她擦剑有自己的一套流程。先把剑从架子上取下来,放在铺了软布的桌面上,用湿布把剑身上的浮灰和旧油擦掉,再用干布把水痕擦干,最后用油布顺着剑身的纹路走一遍。每一把剑的刃口她都要仔细看过,如果发现新的划痕或者锈点,就在登记册上写清楚。她写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从来没有写错过。周长老看过她的登记册,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没有涂改,没有遗漏。
“你做事倒是仔细。”周长老有一次跟她说。
“不仔细的话,剑会生锈。”
“生了锈又怎么样?”
“生了锈就不是剑了。”
周长老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剑阁里存着天墉城历代收藏的剑,有些是弟子们用过的旧剑,有些是各门派送来的礼品剑,还有些是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收来的古剑。大部分剑都有登记,但最里面那一排的剑没有。那一排的剑都很旧,有的剑鞘裂了,有的剑柄断了,登记册上只写了“封存”两个字,连来历都没有。她问过一次周长老:“那些剑为什么没有登记?”周长老说:“都是些旧东西,没什么好记的。”她没有再问。
但她每次擦到那一排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那些剑大多其貌不扬,有的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的连刃口都卷了。但她总觉得那些剑里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是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她擦剑的时候,手贴着剑身,有时候会觉得剑在“动”。不是真的动,是一种很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剑里面呼吸的感觉。她跟周长老提过一次,周长老说“别瞎想”,她就再也没提过。
剑阁里不止她一个守剑弟子。还有两个年纪比她大一些的师兄,一个姓李,一个姓赵。李师兄话多,喜欢跟人聊天,每次来剑阁都要跟她说半天山下的事。赵师兄话少,来了就干活,干完就走。青梧跟他们都算不上亲近,但也不疏远。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人亲近。她从小在剑阁长大,剑阁里只有剑和周长老。剑不说话,周长老话也不多。她以为所有人都这样。
陵越师兄来剑阁取剑的时候,是她最紧张的时候。陵越是紫胤真人的大弟子,天墉城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剑修,平时不太来剑阁,但每隔一段时间会来取一把旧剑去后山练功。他每次来都很客气,跟她说“麻烦你了”,她说“不麻烦”,然后把剑找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剑,说一声“多谢”,就走了。她站在剑架前面,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会松一口气。
她不太会跟陵越这样的人物打交道。她只是一个擦剑的,陵越是天墉城的大师兄。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很客气,但她总觉得那客气里有一层东西,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纱,看不清对面是什么。她不介意。她不需要看清。她只需要把剑擦好。
但有一次陵越来取剑的时候,多问了她一句。
“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了?”
“五年。”
“五年都在擦剑?”
“嗯。”
“没想过学点别的?”
她想了想。“我学不会御剑。”
“御剑不一定要学。剑阁里有很多剑谱,你可以看看。”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看剑谱。她只擦剑,不看剑。剑谱是给学剑的人看的,她不学剑。但陵越说了那句话之后,她开始留意剑阁里的剑谱。剑阁二楼有一排书架,上面放着一摞一摞的旧剑谱,有些是手抄本,有些是刻印本,纸页发黄,边角卷起。她每天擦完剑之后,会抽一本出来翻几页。她看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有些句子看不懂,但她还是看。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可能是想弄明白,那些剑为什么会被造出来。
有一天晚上她翻到一本很旧的剑谱,封皮已经掉了,扉页上写着“焚寂剑谱”。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焚寂剑的来历——说这把剑是上古凶剑,剑中封着什么东西,具体是什么,语焉不详。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字迹和前面不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剑有灵,不可妄动。妄动则噬主。”她把那本剑谱合上,放回原处。那天晚上她没有睡好。她梦到剑阁最里面那一排,最后那一格,那把暗红色的剑在动。剑鞘上的纹路在动,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她站在那格前面,想伸手去碰,又不敢碰。然后她醒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剑阁,路过最里面那一排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那把剑。剑还在原来的位置,剑鞘上的纹路没有变化。她站了一会儿,继续擦别的剑。
那天下午欧阳少恭来了。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周长老对他很客气,亲自把他迎进剑阁,还让人泡了茶。她站在角落里擦剑,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她没有抬头。
周长老走过来跟她说:“青梧,这位是青玉坛的欧阳长老。他想看看剑阁里的古剑,你带他转一转。”
她点了点头。她放下抹布,站起来,走到那个青衫男人面前。“欧阳长老,请跟我来。”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有劳沈姑娘。”
她带着他在剑阁里转了一圈。他看剑看得很仔细,每一把都拿起来看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看。她站在旁边,不说话。走到最里面那一排的时候,他在焚寂剑那一格前面站了很久。她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这把剑,你擦过吗?”他问。
“没有。周长老说不用我擦。”
“为什么?”
“不知道。他没说。”
他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眼神和刚才不一样了,更深了,像是从她脸上看到了什么他没想到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
“沈青梧。”
“沈青梧。”他念了一遍,“好名字。”
他转回身,又看了那把剑一会儿,然后走了。她跟着他走出剑阁,看他跟周长老说了几句话,然后离开了。她站在剑阁门口,看着那个青衫背影沿着山路走下去,越来越小,最后被云海吞没了。她转身回剑阁,拿起抹布,继续擦剑。但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认识她。她不认识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但她有一种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在某个她完全不记得的地方,有人也这样看过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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