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是从十一月开始的。
乔英子不知道自己是从哪一天开始睡不着的。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十点半合上书,跟宋倩说了一声“妈我睡了”,然后走进房间,躺到床上。她闭上眼睛,等着困意来。困意没有来。她躺在黑暗里,脑子里很清醒。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宋倩今天说的那句“你这次月考退了两名”、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里那个没解出来的电势方向——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排着队转,一个接一个,不停下来。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数羊数到两百多,越数越清醒。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她觉得头很沉,像里面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种情况连着出现了好几天。她白天上课打瞌睡,被英语老师点名了一次。方一凡问她“你昨晚干嘛去了”,她说“没干嘛,睡不着”。方一凡说“那你数羊啊”,她说“数了,不管用”。方一凡想了想,说“那你数水饺”。她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一下。
但她知道这不是数水饺能解决的。原著里她从某一天开始失眠,连着三十四天。她没有等到第三十四天。第十天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那天晚饭后,宋倩在客厅里改卷子。她坐在书桌前做英语阅读,做到一半,放下笔。
“妈。”
“嗯?”
“我睡不着。”
宋倩抬起头。“什么?”
“我睡不着。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就一直在转。我试过了,数羊,喝牛奶,都不管用。有十来天了。”
宋倩放下手里的卷子。她的表情从“改卷子模式”切换到了“出事了模式”。她走过来,在女儿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是不是太紧张了?月考没考好,压力大?”
“可能吧。但也不全是。就是睡不着。”
宋倩想了想。“要不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开点安眠药?”
“不用去医院。”乔英子说,“妈,你陪我聊会儿天就行。”
宋倩愣了一下。“聊天?”
“嗯。随便聊什么。你以前不是老跟我说你上学时候的事吗?你再说说呗。”
宋倩看着她。女儿的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是没睡好的人才会有的那种颜色。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你先躺下。”
乔英子洗了澡,躺到床上。宋倩坐在她床边,给她掖了掖被角。这个动作很熟练,像是很多年前做过无数次,后来慢慢忘了。她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
“我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物理考砸了。考了六十多分,全班倒数。我那时候是物理课代表,觉得丢人丢大发了。回家不敢跟我妈说,把卷子藏在书包里,藏了一个礼拜。后来我妈洗书包的时候翻出来了,我以为她要骂我。结果她没骂。她拿着卷子看了一会儿,说‘这道题你错在单位换算上了,不是不会,是粗心。下次注意就行’。”
乔英子躺在被子里,看着她。“你妈没骂你?”
“没有。她那一句话我记到现在。后来我当老师了,每次有学生考砸了来找我,我都会先看他们错在哪儿。是不会,还是粗心。不一样。”
“那我这次月考退了两名,是粗心还是不会?”
宋倩看了她一眼。“你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是没时间做完,不是不会。英语完形填空错的那几个,是没背熟,不是粗心。物理那个实验题,是步骤写得不全,思路是对的。”她顿了一下,“你退两名,不是因为你退步了,是因为别人进步了。但你的底子还在。”
乔英子躺在被子里,听着这些话,眼皮慢慢重了。宋倩的声音在黑暗中变得轻了,远了。
“妈。”
“嗯。”
“你明天还能陪我聊吗?”
宋倩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被子,像是很多年前哄她睡觉时那样。
“行。以后每天晚上睡前聊一会儿。”
乔英子闭上了眼睛。那天晚上她睡了六个多钟头。不算好,但比之前强了。
第二天晚上,宋倩主动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床边。聊了她爸当年追她的事。乔英子听着,问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跟他离婚”。宋倩沉默了一下,说“以后再说”。但她的语气很平,没有生气。乔英子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连着好几个晚上都是这样。宋倩每天换一个话题——她上学的时候,她刚当老师的时候,她第一次开公开课的时候。乔英子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有一天晚上她还没睡着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你以前不跟我聊这些。你只聊分数。”
宋倩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被子,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乔英子闭上了眼睛。窗帘拉着。今晚能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