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倩答应陪她去天文馆,是在一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乔英子做完一套理综卷子,合上书,走到宋倩旁边。宋倩正在改学生的月考卷子,红色圆珠笔在纸上游走,圈出一个又一个错误。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
“妈,这周末你有空吗?”
“周末?干嘛?”
“陪我去趟天文馆。”
宋倩的笔停了一下。“天文馆?”
“嗯。北京天文馆。我想去看那个球幕电影,讲宇宙演化的。新出的,同学说特别好看。”
宋倩放下笔,看着她。“英子,高三了。周末不补课,不做卷子,跑去看天文馆?”
“我卷子做完了。这周末的补课是下周六,明天没有。我就去半天。上午去,中午回来,下午接着学。”
宋倩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笔,继续改卷子,改了两道题之后,又把笔放下了。“你自己去不行吗?你都多大了,还要我陪?”
“我想让你陪我去。”
宋倩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没陪我进去过。小时候你送我去天文馆,送到门口就走了,说‘你自己进去看,妈在外面等你’。后来我就不想去了,因为你在外面等,我在里面看,总觉得你站在门口等着我出来,我就待不久。”
宋倩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她没有说。她低下头看着卷子上的红叉,那些叉印在纸面上,一道一道的,像是某种无法擦除的标记。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几点?”
“下午两点。那场球幕电影是两点半开始。”
“行。我陪你去。”
周六下午,两个人坐地铁去了北京天文馆。天气很好,阳光晒得人睁不开眼。宋倩出门之前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还抹了点口红。乔英子看到她抹口红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宋倩平时在家从来不抹口红。她出门抹口红,说明她把这件事当回事了。
天文馆里人不少,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宋倩站在人群里,有些不自在。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了。她上一次来,还是乔英子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她送到门口就走了,急着赶回去备课。
球幕影院在二楼。两个人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暗了,头顶的穹顶黑沉沉的,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她们找到座位坐下来。乔英子坐在旁边,小声地指着穹顶说:“等会儿开始了,你就会看到星星了。”宋倩没说话,只是看着头顶那片黑暗,有些不太习惯。
电影开始了。穹顶亮起来,星星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音乐响起来,低沉的,缓慢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旁白在讲宇宙的起源,讲大爆炸,讲星系的形成。宋倩一开始还有些游离,她习惯性地想着明天要改的卷子、下周要开的家长会。但穹顶上的星星在转,那些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有人把整个银河都倒扣在了她的头顶。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女儿。乔英子仰着头,脸上被穹顶的星光映得忽明忽暗。她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的笑,是真正的、嘴角和眼睛一起弯起来的笑。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女儿这样笑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穹顶上的星光慢慢暗下去,影厅里的灯亮了。乔英子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样?”
“好看。”
“你看到那个猎户座了吗?中间那三颗星连在一起的那块。”
“看到了。你之前在家里的书上指给我看过。”
乔英子愣了一下。她以为宋倩没有注意过那些。
从天文馆出来之后,两个人走在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路边的树影拉得很长。走到地铁站口的时候,宋倩忽然停了一下。
“英子。”
“嗯。”
“下次去天文馆,提前跟我说。我把时间空出来。”
乔英子看着她。宋倩的表情不太自然,像是一个不习惯说这种话的人,在努力把话说出来。她点了点头。
“好。下次还去。”
那天晚上回到家,宋倩把窗帘拉上之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她走到书桌旁边,看到女儿桌上摊着一本物理参考书,书页中间夹着一张天文馆的门票。她拿起那张门票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明天要改的卷子摊开。
改了两道题之后,她放下笔,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照片,是乔英子七八岁的时候拍的,站在天文馆门口,仰着头,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照片旁边还贴着一张参观券,旧得发黄了,上面的字已经看不太清。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那天晚上乔英子洗完澡出来,看到宋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翻什么。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宋倩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购物页面,搜索栏里写着“天文望远镜”。她愣了一下。宋倩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我看看。不买。就是看看。”
乔英子没说话,坐到她旁边。两个人靠在一起,看着那个购物页面上一排一排的望远镜。宋倩翻了几页,指着一个问:“这种的怎么样?”
“这个口径太小了。看月亮还行,看行星不行。”
“那这种呢?”
“这个好。但太贵了。”
宋倩没有接话,把那个页面存了下来。乔英子看到了她点了“收藏”。她没有说破,只是站起来,往房间走。
“妈,我去睡了。”
“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煎蛋。两个。”
“天天煎蛋。换换?”
“不换。”
宋倩笑了一声。乔英子走进房间,关上门。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窗帘拉上了。今晚能睡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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