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英子是被台灯的光晃醒的。
那道光从头顶斜斜地照下来,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数学卷子上,把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照得发白。她趴在书桌上,脸压在笔袋上,印出一道浅浅的压痕。手腕下面还压着没写完的答题卡,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墨水已经干在笔尖上了。
她抬起头,整个人还有些晕。这间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书桌,对面是一面玻璃窗——那面玻璃很干净,能清楚地看到客厅里亮着灯的沙发和茶几。书架上码着高三的复习资料,从《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到各科真题汇编,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床头贴着一张时间表,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十一点,每一格都填满了。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和橘子皮泡水的味道。
她看着那面玻璃窗,看了好几秒。
原身的记忆慢慢浮上来。乔英子,春风中学高三学生。母亲宋倩,金牌物理老师,刚辞了工作全职陪读。父亲乔卫东,做投资,有钱,不着调,住在同一个小区里,隔三差五来送东西。她成绩年级前列,喜欢天文,想考南京大学天文系。但这件事她从来没跟宋倩提过。宋倩心里的志愿表只有两张:清华物理,北大天文。而且最好是清华物理。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宋倩会把她的书桌搬到客厅里,说“以后就在我眼皮底下学”。宋倩会从她床底下翻出那些天文杂志,说“高三不能看这些东西”。宋倩会一步一步收窄她的世界,直到那个世界里除了做题和分数什么都不剩。然后她会开始失眠,三十四天睡不着,白天上课脑子里一片空白,最后在深圳的桥栏杆上站上去,被方一凡和季杨杨拉住。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刚看过。不是她的记忆,但她看过。她知道那根桥栏杆是什么样子的,知道风从桥面上吹过来是什么感觉,知道宋倩在桥下喊她的时候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睁开眼,坐直身体,把书桌上那支笔捡起来,盖上笔帽,放回笔袋里。她把摊开的数学卷子合上,压在资料堆最上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面,把额头贴在玻璃上。客厅里,宋倩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盯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又低头继续看。乔英子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了她一会儿。她知道宋倩爱她。她知道那些控制、那些安排、那些收窄,都是从爱里长出来的。但她也知道,爱如果变成了窒息,就活不下去了。
她退回书桌前,坐下来,把明天的复习资料翻出来。看了一会儿,她合上书,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妈。”
宋倩抬起头。“醒了?饿不饿?锅里有粥。”
“不饿。”她走到沙发旁边,在宋倩对面坐下来。宋倩看着她,有些意外。女儿平时从房间里出来都是直奔厨房或者卫生间,很少坐下来跟她说话。“怎么了?有事?”
“没事。就想跟你坐一会儿。”
宋倩看着她,看了几秒。“你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复习了吗?”
“复习了。”
宋倩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乔英子坐在对面,看着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她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苹果很脆,很甜。
“妈。”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煎蛋。”
宋倩抬起头。“就这个?”
“嗯。就这个。”
宋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行。煎两个。”
“好。”
她吃完那块苹果,站起来,回了房间。经过玻璃窗的时候,她没有往里看。她推开房间门,走进去,关上门。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打开台灯。灯光照在桌面上,把那些复习资料照得很清楚。她看着那摞资料,想起原著里自己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我觉得我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窗里的鸟,看得见外面,飞不出去。”她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这一世,我不跳那座桥。”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关上台灯。躺到床上之后,她听着隔壁房间里宋倩走动的声音,和她关灯的声音。然后她也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明天宋倩会煎蛋。明天她还要做一套英语完形填空。明天,高三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