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水救了一个人回来。
沈忘忧是在洗剑的时候听到这个消息的。浣花剑派的剑都收在剑庐里,每天都有杂役弟子去擦拭上油,防止生锈。她负责洗西边那排架子上的剑,都是些旧剑,不太用了,但掌门说过“剑可以不用,但不能生锈”。她蹲在剑架前面,用布蘸油,一把一把地擦。几个正式弟子在旁边说话,声音不小,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三公子从外面带回来一个人,叫风朗,中毒了,差点死在路上。”
“什么来头?”
“不知道。三公子说是在路上遇到的。那人说自己是个游侠,被人暗算了。三公子就把他带回来了,安排在客房里,还找了大夫来看。”
“三公子这人就是心太软。随便什么人都往家里带。”
“可不是嘛。掌门好像不太高兴。”
沈忘忧继续擦剑。她把布蘸了油,沿着剑身慢慢走,把上面的旧渍和指印都擦掉。风朗。柳随风。权力帮副帮主,冒充福袋NPC,为了天下英雄令潜入萧家。她知道这个人最后会里应外合,打开剑庐的门。她也知道这个人在萧家待的这段时间里,会和萧秋水称兄道弟,会让萧秋水以为自己在书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
她把剑擦干净,放回剑架上。然后去灶房,把明天要用的柴劈好。劈完柴,她去了一趟剑庐后面。那条小路还在,落叶又积了一层。她开始扫。扫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剑庐里面有人在说话。是萧秋水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温和,有礼,听起来让人很舒服。
“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就死在路上了。”
“别这么说。换作是我,你也会救的。”
“那当然。以后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说。”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等我伤好了,一定好好谢你。”
她继续扫。扫帚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里面的说话声停了一下。她没有停。她继续把落叶往两边扫,把路清出来。等她扫完那条路,里面的说话声已经没有了。她直起身,把扫帚靠在墙边,回了杂役房。
过了几天,她在给客房送热水的时候遇到了风朗。他站在客房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脸色还有些白,但精神不错。看到她端着水过来,他侧身让了一下。
“多谢。”
她低着头,把水壶放在门口的矮几上,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之后,她闻到了一点味道。很淡,混在客房里熏的艾草香里,几乎闻不出来。但她闻到了。铁锈。药。还有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很深的、洗了很多次都洗不掉的冷意。那种味道不属于一个普通的旅人。她在浣花剑派扫地扫了七八年,见过很多来拜访的江湖人,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那种冷意,是常年握刀的人身上才会有的。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走,把水送到下一间屋子。
那天晚上她去找了萧秋水。他在自己的院子里,坐在桌边看什么东西。她把热水放在桌上,然后开口了。
“三公子。”
他抬起头。
“后山那条小路,我扫干净了。”
“什么小路?”
“剑庐后面那条。通到竹林。以前落叶堆得厚,现在扫干净了。下雨天也不滑。”
她说完就走了。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懂。但她把能说的都说了。她不能直接告诉他“你二哥会打开剑庐的暗门”,她不能直接说“风朗是柳随风”。她只是一个杂役弟子。她说多了,没有人会信,而且可能会被当成疯子赶出去。她能做的,只是让那条路通着。让他知道有那条路。让他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记得往那边跑。
她走了之后,萧秋水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皱了皱眉。这个杂役弟子最近出现的次数好像有点多。送水,送饭,送药酒,现在又来说一条小路。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那条路。
第二天早上,她去客房收水壶的时候,风朗站在门口跟她打招呼。他笑得很和气,问她叫什么名字,在剑派做了多久了,累不累。她一一答了,低着头,声音不大。他说“你辛苦了”,她说“不辛苦”。然后她拿着水壶走了。走的时候她闻到风朗身上的味道比昨天更浓了一些,铁锈味里混着一种更深的、像是药草被碾碎之后的味道。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记住了。
那天傍晚她送饭到剑冢入口的时候,萧秋水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石阶上,看到她来了,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吃自己的。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昨天说那条小路。剑庐后面的。”
“嗯。”
“你为什么知道那条路?”
她想了想。“扫地的时候看到的。每天扫,就知道了。”
“你扫那条路扫了多久了?”
“没多久。最近才开始扫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他没有再问。但他把碗端起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那条路,我记住了。”
她没有接话。她转身走了。天边还剩最后一层暗橘色的光,照在她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回杂役房,把扫帚靠在墙角,坐下来。她知道他记住了。这就够了。她不能替他去打权力帮,不能替他挡刀,不能替他改变这本书的结局。但她能给他一条路。一条扫干净的路。让他知道,如果到了那一天,往那个方向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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