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秋水第一次被魔典惩罚,是在他从金银钱庄回来之后。
沈忘忧不知道金银钱庄里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一个杂役弟子,没有资格跟着出门,也没有人会跟她讲外面的事。但她记得书里的情节——萧秋水在金银钱庄与邓玉函、左丘超然、唐柔不打不相识,四人义结金兰,联手杀了傅天义。那是他穿书之后第一次真正动手杀人。一个从现代穿越过去的人,第一次用剑捅进别人的身体里,第一次看到血从活人身上涌出来。书里写得很轻巧,一笔带过。但她知道,真到了那个时候,不会那么轻巧。
那天傍晚,萧秋水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她正好在扫前院。
她从扫帚的沙沙声里听到了脚步声。那脚步声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萧秋水走路带着一种不太协调的轻快,像是总在提醒自己“我在书里,我得按剧情走”。但今天的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拖着一截,像是脚底下粘了什么东西。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正从大门的方向走过来,脸色很不好,嘴唇发白,走路有些晃。他的衣裳前襟有一大片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之后又干了的。她低下头,继续扫。他也没有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了过去,往剑冢的方向去了。
剑冢在剑派后面,是浣花剑派历代弟子埋剑的地方,一片不大的坡地上插着几十把旧剑,风吹日晒,剑柄都锈了。平时没有人去那里,除了萧秋水最近。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总去那里。也许是因为那里安静,没有人会看到他疼的样子。
她端着给各处送的热水经过剑冢入口的时候,看到了他。他坐在剑冢后面那块大石头上,背对着她,肩膀微微缩着,一只手按在胸口,像是在忍着什么。他的呼吸很重,隔着几步远都能听到。那种呼吸声她听过——在杂役房,有人摔断了腿,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是这种呼吸。她站了一下,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把手里那壶热水放在剑冢入口的石阶上,然后继续往前走,去送下一壶水。
第二天早上她去收壶的时候,壶里的水没了。壶旁边多了一只碗,空的,碗底有一圈粥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浅褐色的痕迹。她把碗收走,洗干净,放回灶房的碗架上。
第二次,是三天之后。她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听到剑冢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她放下斧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劈柴。劈完那根柴之后,她去灶房多盛了一碗饭,用一片干净的叶子垫着,走到剑冢入口,放在石阶上。这次她多放了一样东西——一小瓶跌打药酒。是她跟张婶要的,说最近劈柴多了,手腕疼。张婶没多问,从柜子里翻了一瓶给她。她把药酒放在碗旁边,走了。
她不知道魔典惩罚具体是什么。但她看到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着,像是摔过。她不知道药酒管不管用,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那天傍晚她去收东西的时候,药酒瓶被拧开过,用掉了一小半,瓶口没有擦干净,残留着药酒的气味。碗照例是空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每天给他留饭。
杂役房的饭食不算好。糙米饭,几片咸菜,偶尔有一点肉末。她从自己那份里拨出一半,放在碗里,用一片干净的叶子垫着,搁在剑冢入口的石阶上。有时候他吃,有时候他不吃。不吃的时候,碗还是满的,她就收回来,第二天热一下再端过去。她不觉得这是什么事。一个人坐在剑冢后面不吃饭,总得有人给他留一碗。
萧秋水没有说过谢谢。她也不需要他说。她只是每天傍晚经过剑冢的时候,看一眼石阶上有没有东西。有就收走,没有就走。有时候他不在。有时候他在,坐在那块石头上,看着剑冢里面那些插在地上的旧剑,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经过的时候,他偶尔会抬起头看她一眼。她低着头,继续走。
有一天傍晚,她去收碗的时候,他坐在石阶上,没有走。碗已经空了,放在他脚边。他看到她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离开,而是坐在那里,看着她。她走到石阶前面,弯下腰去拿碗。他开口了。
“你是杂役房的?”
她直起身,点了点头。
“叫什么?”
“沈忘忧。”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每天在这里走来走去,送水?”
“嗯。给各处送。”
“剑冢这边没人要水。”
“顺路。”
他没有再问。她拿了碗,转身要走。走出两步,他忽然又开口了。
“你每天送来的饭,是你自己的?”
她停下来,侧过身看着他。“杂役房的饭食够吃。我吃不完。”
“你骗人。”
她没有接话。她确实骗人了。杂役房的饭食不多,拨出一半给他之后,她自己那份就只剩几口了。但她不打算说实话。她只是一个杂役弟子,说这种实话显得很奇怪。她继续走。这次他没有再叫住她。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背上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去收碗的时候,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小块银子,不大,像是从什么地方掐下来的。她看了那块银子一会儿,没有拿。她把碗收走,银子留在了石阶上。
晚上她去送饭的时候,银子还在。她把饭放在银子旁边,走了。第三天早上,银子不见了。她不知道是他收走了,还是被别人捡了。她没有问。但那天傍晚她去收碗的时候,碗旁边多了一包东西,用油纸包着,打开一看,是几块桂花糕。她拿起一块尝了尝,是镇上铺子里卖的那种,不算贵,但也不便宜。她把桂花糕收好,碗收走。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第二天多盛了半勺饭,搁在碗里。
他们之间没有说过太多话。但她知道,他记住了她的名字。也记住了那个每天傍晚在剑冢入口放一碗饭的杂役弟子。
那段时间,萧秋水被魔典惩罚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她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触发了什么规则。她只看到他每次回来的时候脸色都很差,有时候是走路晃,有时候是手在抖。她不知道魔典惩罚具体是什么滋味,但她从他的呼吸声里听得出来——那种压着疼的呼吸,和杂役房里摔断腿的人一模一样。
有一天傍晚她去送饭的时候,他坐在石阶上,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对着她。他靠着剑冢的矮墙,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左手攥着右手的胳膊,手指节泛白。她把碗放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那瓶用了一半的跌打药酒,放在他手边。
“三公子,药酒还有。你留着用。”
他睁开眼,看着她。他的眼睛很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他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很哑。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她想了想。
“因为剑冢这边没人来。你不吃饭,没人知道。”
他没有说话。她把药酒放在他手边,站起来,走了。她走出一段路之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多谢”。她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走。天快黑了,厨房里张婶还在等她回去烧火。她加快了脚步。1
写得太好啦૮˶•⩊•˶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