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北的路不好走。炎拓开着那辆旧越野车,沿着坑坑洼洼的乡道一路颠过去,沈知岁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的地址。是蒋叔发来的,用短信转的,上面写着“城北三里铺村,韩有福,村口第三户”。
三里铺村在半山腰上,十几间土坯房错落地散在坡面上,村口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他们把车停在树下,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上走。第三户人家的院墙是用碎砖垒的,门虚掩着,院子里晒着一排药材,空气中弥漫着夏枯草和艾叶的气味。
炎拓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韩叔在家吗?”
过了片刻,一个老头从屋里走出来。他个头不高,背驼得厉害,左腿有些跛,走一步就往外撇一下。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但眼睛还算亮。他上下打量了炎拓一眼,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沈知岁。
“你们是?”
“我叫炎拓。炎还山是我父亲。”
老头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又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侧过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药材和农具。老头在桌边坐下来,从炉子上提了壶热水,倒了三碗。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着碗,慢慢地转着。
“你父亲当年出事的时候,你多大?”他问。
“十一岁。”
“十一岁。”老头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你记得多少?”
“记得他挖穿了一条洞。记得矿上出了事。记得家里散了。”炎拓的声音很平,“后来我查了很久,查到了一些东西。但矿道底下的细节,我不清楚。”
老头点了点头。他放下碗,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只旧木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叠得发黄的纸。他把纸展开,推到炎拓面前。是一张手绘的矿道图,比沈知岁父亲画的那张更粗糙,但标注了矿工们当年挖到的位置和方向。
“我是工头。你父亲雇了我带人挖主矿道。挖到三百多米的时候,碰到了一条旧洞。洞里全是青色的土,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你父亲当时就说,这东西不对,不能再挖了。他让人把洞口封了,打算第二天上报。”
老头停下来,喝了口水。
“但那天晚上,有人进了矿道。”
炎拓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沈知岁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你父亲被人发现倒在矿道口,身上全是伤。矿底下塌了一段,压死了六个人。后来官方说是意外,封了矿。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那天晚上进去的人,是林喜柔。她带着几个人,撬开了洞口,下去了。你父亲拦不住她。他受了重伤,后来就不行了。”
老头低下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我一直没走。我留在村里种药材。想着有一天,如果有人来问,我能说清楚。”
炎拓沉默了很久。沈知岁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那根攥了太多年的弦,终于松了一扣。
“谢谢。”他说。
老头摆了摆手。“你父亲是个好人。他让我把这张图留着,说以后可能有人用得上。现在用上了。”
从村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把山脊染成暗金色,风从谷底灌上来,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炎拓走在前面,沈知岁跟在后面。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问。两个人沿着碎石小路往下走,脚步踩在石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到车边的时候,炎拓停下来。他扶着车门,低着头,站了一会儿。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沈知岁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直起身,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有些红,但脸上没有泪痕。他看着她,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回去吧。”他说。
她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上去。他发动车子,驶上乡道。夕阳在身后沉下去,天边只剩下一条细细的橘色光带,像是谁用手指在墨蓝的天幕上划了一下。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声音。沈知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影。她腕上那根深色细绳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她闭上眼睛,让车身轻微的颠簸把她慢慢沉进一种安静的疲惫里。
回到怀山堂的时候,炎心已经自己煮好了粥,还煎了两个鸡蛋。她坐在桌边等他们,看到他们进门,站起来,把碗筷摆好。炎拓坐下吃饭,沈知岁也坐下吃饭。炎心坐在对面,看看炎拓,又看看沈知岁,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她只是低头吃饭,吃了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粥可能有点稠了。”
“刚好。”炎拓说。
炎心嘴角弯了一下,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那天夜里,沈知岁坐在书桌前。她没有翻档案,只是坐着。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笔记本摊开着,最后一页上写着“城北。韩有福。找到了。”她把笔搁下,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枕头下面。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巷子里很安静,桂花树在路灯下站着,叶子被风吹得轻轻翻动。她看到楼下院子里,炎拓站在桂花树旁边,背对着她,仰着头看树梢。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到床边,躺下来。窗外有脚步声,很轻,是炎拓回屋了。她闭上眼睛。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桂花最后的香气。她慢慢睡着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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