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卷宗她翻了七天。
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出过档案室。白天坐在柜台后面翻,夜里把没翻完的抱回小屋继续翻。纸页很脆,翻的时候要小心,一用力就会扯破边角。她把每一本册子按顺序过了一遍,把和柔山矿业相关的段落全部用铅笔折上角,等整本翻完之后再统一摘抄到笔记本里。
到第五天的时候,她翻到了一本旧巡山日志,封皮已经掉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黄的纸板。日志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面很薄,折痕处已经磨透了。她小心地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矿道剖面图,笔迹和父亲遗信里的字一样。图上标注了柔山矿业主矿道、东侧支道、以及那个新洞的大致走向。在最深处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一个字:“河。”
她把那张图和炎拓之前找到的那份一九九八至二零零三年的巡山记录里的手绘地图叠在一起比对。两张图上的矿道走向基本吻合,但父亲画的这张更详细——他在矿道东侧支道的末端标注了一条向下的通道,通道尽头连接着一条地下河。图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迹很淡:“河对岸有东西。没过去。水流太急。”
沈知岁把那张图拍下来,存在手机里。然后她把原图夹进笔记本,放回抽屉。她知道炎拓需要这个。地下河。如果林喜柔在地底建了东西,那条河可能就是她用来处理废物的通道,也可能是她用来运送什么的路径。水是流动的,什么东西都可以顺着水漂走,或者漂过来。
第七天傍晚,炎拓来了。
他这次来的时候比之前都晚,天已经彻底黑了。档案室的灯管亮着,她坐在柜台后面抄录一张地枭活动分布图,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他走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还带着一股很重的地底的味道——潮湿的、带着铁锈的、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他的大衣下摆沾着泥,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
他坐下来,没有说话。沈知岁从抽屉里取出那张剖面图的照片打印件——她前两天去基地办公室借了打印机,把手机里的图打了出来——放在他面前。
“我父亲画的。柔山矿道东侧支道尽头,有一条向下的通道,通到地下河。河对岸有东西,他没有过去。”
炎拓把那张图拿起来看。灯光照在他脸上,把眉骨下的阴影拉得很深。他看了一会儿,手指沿着图上那条标注着“河”的线条走了一遍。
“我下去的时候没有走到支道尽头。”他说,“主矿道往下走大约两百米就封了,用铁板焊死的。我没带切割工具,打不开。”
“铁板后面是什么?”
“不知道。但铁板是新的。焊上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三年。林喜柔封的。”
他把图放回桌上,靠到椅背上。沈知岁注意到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像是左臂不太敢用力。她没有问。她站起来,从茶水间端了一杯温水回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她坐回柜台后面,把那张地枭活动分布图翻过来,在背面用铅笔勾了几笔。
“地下河如果通到黑白涧,那它可能是林喜柔运送血囊的通道。”她说,“水源从地底流过来,经过柔山矿道,再流到黑白涧。如果她把什么东西放在水里,它会顺着水漂到黑白涧。反过来,从黑白涧的东西也能漂到柔山。”
炎拓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握着杯壁,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力捏住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林伶就是从柔山地底出来的。她被带出来的时候走的就是矿道。但她不知道下面到底有多大。她被关在笼子里,看不到全貌。”
“林伶现在在哪?”
“在南山猎人手里。蒋叔安排她在基地外面住着。”
沈知岁点了点头。她低头把那张图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推到他手边。“这个你拿着。下次去柔山,可能用得上。”
炎拓把信封收进大衣内侧口袋。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很快稳住了。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沈知岁。”
“嗯。”
“你父亲没有走到底,但他把图留下了。”
“嗯。”
“我会走到底的。”
他没有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沈知岁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低头把桌上散落的纸收拢,把铅笔放回笔架上。关灯之前,她把笔记本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地下河。对岸有东西。他会走到底。”然后她合上本子,锁好抽屉,关灯,回屋。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把手放在枕头下面。指尖碰到那只旧信封的边缘,父亲的字迹隔着纸面硌着她的指腹。她把信封翻过来,让它贴着掌心,然后闭上眼睛。窗外风声很紧,樟树的叶子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响。她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