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知岁没有睡好。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纸。旧纸,新纸,被水泡过的纸,被虫蛀过的纸。她在一堆纸里翻找什么东西,翻来翻去,手被纸边割破了,流出来的血是墨色的。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的樟树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永远翻不完的卷宗。
她坐起来,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拿出来。没有点灯,就着晨光,把信封的封口撕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很薄,叠了三折,边角磨得起毛,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她展开来,上面是父亲的字迹。她认得那些字。父亲失踪之后,她翻遍了基地里所有他经手过的文件,把他的笔迹记进了骨头里。那种笔画收得很紧、横折处稍带弧度的写法,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信写得很短。开头没有称呼,结尾没有落款,中间只有几行字。
“柔山矿道东侧,三百米处有新洞。洞底有青壤层,下通黑白涧。林喜柔带人封了入口,在地底建了东西。我进去了,但没有走到底。底下的东西不对。如果我回不来,知岁,不要来找我。”
她坐在床边,把这张纸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字,第二遍看字与字之间那些没写出来的东西。父亲进去过那个洞,没有走到底,也没有回来。他最后想的是让她不要来找他。
她把信重新叠好,夹进笔记本里。然后起床,洗漱,去档案室。
炎拓中午来的。他今天穿了一件别的外套,深灰色的,左袖口没有裂。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下那层青淡了,但焦味还在。他走进档案室,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知岁把那个旧信封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信她已经看过了,但没有拿出来。她把笔记本翻开,把信的内容抄了一份,推到他面前。
炎拓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在“林喜柔带人封了入口”那行停住了。
“你父亲进去了。”
“嗯。但没有走到底。”
“底下有什么,他没写。”
“他只写了‘不对’。”
炎拓把笔记本合上,推回来。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林喜柔在柔山地底建了东西。我下去的时候看到了一些——铁架子,笼子,通风管。像是用来关什么东西的。还有一股味道,很重,混在空气里散不掉。”
沈知岁没有问他是什么味道。她知道他说的“味道”不是她闻得到的那种。那是地枭留下的,是血和肉被关在密闭空间里太久之后渗进墙壁里的东西。
“她把那个地方当作养殖场。”炎拓说,“林伶就是从那出来的。”
沈知岁的手指在膝头收拢了一下。她想起档案里那份关于林伶家族的记录,被标注为“已注销”的猎枭行动。一个姓林的家族,一片被抹掉的记录。她现在知道那些被注销的东西是什么了。
炎拓站起来,走到门口。他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打开。
“你父亲让你不要去找他。”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岁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背还是绷得很紧,但比之前那些天松了一点,像是有人在他扛着的那根弦上轻轻按了一下,让它不至于绷断。
“我留在档案室。”她说,“你做你该做的事。我做我能做的事。”
炎拓没有回头。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沈知岁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笔记本翻开,在父亲遗信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锁好。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棵老樟树。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她知道炎拓要去做什么。他要回到柔山,要找到林喜柔在地底建的那个东西,要把那个地方彻底翻出来。这条路很难走。但她不需要替他走。她只需要在他每次回来的时候,让这个档案室里有一盏灯亮着。
那天傍晚,她去了仓库。她把铁柜里所有和柔山矿业相关的卷宗全部搬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堆在档案室的角落里。她给自己定了一个期限——在炎拓下一次去柔山之前,把这些卷宗全部翻一遍。父亲当年进去过那个洞,没有走到底。但他留下了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散落在这堆卷宗里,也可能还压在柔山矿道的石头下面。
她蹲在卷宗堆旁边,把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纸页在灯光下泛着旧纸特有的黄。她开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