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沈月是被鸡叫吵醒的。
厨房后院养了几只鸡,关在竹笼里,每天天不亮就开始扑腾。她睁开眼,从草席上坐起来,浑身的骨头因为睡在硬地上而有些发酸。她住的屋子在厨房最里面,一间窄小的偏房,只放得下一张草席和一只旧木箱。墙上没有窗,门板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冬天冷得厉害,夏天闷得像蒸笼。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站起来,推开偏房的门,天还没有完全亮。院子里的雾气比昨天更重了,井沿的石头上凝着一层水珠,摸上去冰凉。她打了水,简单洗漱,然后把灶火升起来。火苗从灶膛里窜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蹲在灶台前面,一边添柴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府里的人还没有开始走动,廊下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檐角的声音。她等到水烧开,灌了两壶,一壶放在灶台上温着,一壶拎着往前院走。
经过柴房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蹲在柴房门口,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一把干草,正在往一个破旧的布袋里塞。那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褐,肩膀很宽,但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比实际身形小了一圈。沈月放慢脚步,没有停。她认得这个人。刘喜。府里的马夫,也管后厨的杂活。她见过他喂马,见过他劈柴,见过他在深夜从后门溜出去。她还见过他的女儿——一个小女孩,瘦瘦的,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偶尔会来厨房后门等她父亲。沈月每次都给她一个馒头或半块饼,小女孩接过去就跑,从来不说谢谢。沈月也不在意。她只是觉得那个孩子太瘦了。
她端着水壶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前院的值房门口站着两个兵卒,她把水壶放在门边的矮几上,退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看到刘喜还蹲在柴房那里,但他没有在塞布袋了。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看。沈月从他旁边走过去,余光扫了一眼。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只玉镯。白色的,成色很好,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她没有多看,推门进了厨房。
上午的活和昨天一样。劈柴,烧水,洗菜,倒灰。厨房里的婆子们陆续来了,灶上开始做早饭。沈月蹲在灶台旁边剥蒜,蒜皮在她指尖一片一片地剥落,堆在膝盖上。她听到婆子们在聊天,说府里昨天晚上不太平,有人在后院看到了血。一个婆子压低声音说:“听说金国来的使者死了。”另一个说:“别瞎说,让总管听见了要掉脑袋的。”沈月低着头继续剥蒜,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快到中午的时候,张大来了。
沈月没有看到他的人,但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隔着厨房的墙,一个带着笑意的、有些油滑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在和什么人说话。她没有抬头,继续剥蒜。过了一会儿,厨房的后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效用兵衣裳的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里别着刀。沈月没有看他们。她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站起来,把碗端到灶台边,然后退到角落里,蹲下来继续收拾地上的蒜皮。
张大在厨房里转了一圈,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看了一眼灶台,看了一眼水缸,看了一眼墙角码着的柴火。他的目光扫过沈月的时候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移开了。她太不起眼了——蹲在角落里,穿着粗布衣裳,手上全是蒜皮和灶灰,看起来和厨房里任何一个杂役没有任何区别。张大没有问她任何事。他走到后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少年将军跟在他身后,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经过沈月身边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瞬,很短,像是掠过了一块砖。然后他也走了。
沈月蹲在角落里,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了,才站起来。她把地上的蒜皮收拢,扔进灶膛里。火苗舔过蒜皮,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那团火。张大来过厨房了。她知道他来做什么——他需要找到刘喜,需要确认那封信的下落,需要把整个计划往前推一步。而她只是一个蹲在角落里剥蒜的杂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看见。
中午她照例蹲在后门口吃饭。饭还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勺菜。她吃了一半,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巷口跑过来,停在厨房后门外面。是刘喜的女儿。小女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眼睛往厨房里面张望。沈月低头看了她一眼,从碗里拨出半勺菜,又拿了一个剩馒头,用一片菜叶包着,递出去。小女孩接过去,没有跑,站在原地咬了一口馒头。她嚼得很慢,像是在数米粒。沈月蹲在门槛上,端着碗继续吃饭,没有看她。
小女孩吃完馒头,把菜叶叠好放在地上,跑走了。沈月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站起来,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她蹲在灶台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府里比之前安静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所有人都被什么声音或什么消息吸引了过去。她站起来,把灶火重新拨旺,把水烧上。
水开了,她提着壶往外走。经过柴房的时候,她看到刘喜的布袋还挂在墙上,但刘喜不在。柴房门口的石头是空的。她继续往前走,把水送到库房,然后往回走。经过正厅外面的长巷时,她听到里面有声音——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争吵。她没有停步,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回到厨房,她把壶放回灶台上。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她的影子在背后的墙上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一棵正在被风吹弯的树。她蹲下来,用拨火棍把灰烬拨到两边,让火苗从缝隙里窜上来。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着。她盯着那团火,看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她端着最后一壶水往值房走。廊下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光线昏黄,把廊柱的影子拖得很长。她走过柴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亮着灯。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把水送到值房之后,她沿着原路回来,经过柴房的时候,门缝里的光还在。她回到厨房,把灶上的火压小,把锅盖盖上,把明天要用的柴码好。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灶台前,看了一会儿那口锅。
锅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灶膛里残余的热气蒸得微微颤动。她伸手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热气涌出来,扑在她脸上,暖的,湿的。她合上锅盖,转身回了偏房。门关上之后,厨房里只剩下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在黑暗中明灭。她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的风声。风穿过廊下,把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响。她没有去分辨那是什么声音。她只是闭上眼睛,让那阵风从屋顶上吹过去。
明天还要劈柴。明天还要烧水。明天,府里还会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死去。而她只需要蹲在灶台前,把火拨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