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是被灶膛里溅出来的火星烫醒的。
一粒火星从灶口蹦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针尖大的红点。她猛地缩回手,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蹲在灶台前面,一只手攥着烧火棍,另一只手的指节因为握得太用力而泛白。灶膛里的火还烧着,劈柴在火焰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水还没有开,锅盖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汽。
她盯着那口锅看了一会儿。铁锅,黑底,锅沿磕了一小块,用铁丝箍着。灶台是砖砌的,砖缝里积着陈年的黑灰,怎么刷都刷不干净。空气里有柴火燃烧的烟味、陈年油垢的酸气,还有从隔壁厨房传来的、还没下锅的菜叶子的生涩气息。
原身的记忆在她脑子里慢慢沉下来。沈月,十七岁,宰相府厨房的杂役丫头。绍兴九年被卖入府,到现在已经四年了。父亲是岳家军外围的民夫,绍兴十一年岳飞被处死之后半年,她父亲也在一次“意外”中死了。母亲早在她被卖入府之前就病故了。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没有人来看过她。她在宰相府里活着,像灶台角落里那块被烟熏黑的砖,没有人会多看它一眼。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布袖子挽到小臂,手背上有一道浅疤,是劈柴的时候被木刺划的,已经愈合很久了,留下一道泛白的细线。指腹上有茧,掌心也有,是常年握烧火棍和提水桶磨出来的。她把烧火棍从灶膛里抽出来,在地上磕了两下,磕掉烧焦的灰头,然后放在灶台旁边。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脑子里有另一个人看过的所有画面。那些画面像一幅被钉在墙上的旧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张大和孙均会被叫来查案,何立会死在乱局里,武义淳会死,金国使者的密信会被找到,而信上什么都不会写。最重要的是那最后一场戏——秦桧站在高台上,孙均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同时开口,一字不差地把岳飞的《满江红》念出来,让那首词从宰相府的高台上被风吹到整座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她知道这一切。但她什么都不会做。她只是厨房里一个劈柴烧水的丫头。她要做的是活着,活到那一天,活到亲耳听见那首词被念出来的那一刻。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灶台后面看了一眼水缸。水不多了,她拎起水桶,推开厨房的后门,走到井边去打水。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有一层薄薄的雾气,檐角的瓦片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白天更深。她把水桶放下,摇着井轱辘把水提上来,倒进水桶里,再拎回厨房。一桶水拎回来,她的胳膊有些发酸,但她的步子很稳。
水倒进缸里,她把锅盖掀开,把热水灌进壶里,然后端着那壶热水走出厨房,沿着廊下往前走。这是她每天的第一件事——给前院的值房送热水。廊下的灯笼已经灭了,但天光还没有完全亮起来,廊柱的影子落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被她踩过去。她走得很快,也很安静,脚步声被廊下的石板吸进去,只剩下水壶里偶尔晃出来的细微声响。
值房的门口站着两个兵卒。她低头,侧身,把水壶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然后退出去。一个兵卒朝她点了点头,她没有回应,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清晨的风从府门的方向灌进来,带着一丝料峭的寒意,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她低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厨房之后,她开始劈柴。斧头是旧的,刃口被磨了无数次,比正常的斧头薄一些,但砍劈柴够用了。她把粗木柴竖在砧板上,一斧劈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劈了一根又一根,把劈好的柴码在灶台旁边的墙角,码得整齐。这是她四年里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劈柴,码柴,烧火,送水,倒灰。每一件都小得不能更小,每一件都不会被任何人记住。但她做得认真。因为在这座府里,做得认真的人才能活得久。
劈到第七根的时候,她听到廊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不止一种步调。一个步子又急又碎,像是在赶路又像是在逃;另一个步子很稳,踩在石板上没有多余的声响。她低着头,继续劈柴,没有回头。脚步声从厨房门口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她劈完最后一根柴,把斧头放回原位,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天已经完全亮了。府里的人开始走动,厨房里陆续进来了几个婆子,开始洗菜切菜,灶上开始烧第二锅水。她退到灶台旁边的角落里,把灶火拨旺,继续烧水。
水开了,她把热水舀进壶里,端着壶又往前走了一趟。这次是给后院的库房送。经过柴房的时候,她听到里面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她没有停步,也没有侧头去看。她端着壶,步子不快不慢,从柴房门口走过去,拐进了库房所在的那条廊下。
库房的管事接过水壶,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管事。她退出去的时候,余光扫到柴房的方向,一个人影从柴房后门闪出来,往府墙的方向走了。她低下头,沿着原路走回厨房。
回到灶台前,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装进灰桶里。这是今天的最后一件活。干完之后,她可以休息半个时辰。她蹲在灶台前面,把灰扒干净,然后把灰桶拎起来,往后院走。后院有一堆灰堆,是专门倒炭灰和灶灰的地方。她把灰倒上去,转身往回走。经过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外的巷子里,一个卖菜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她听了一会儿,推门走出去,站在门槛外面。
巷子很短,一头通着府墙,另一头通着一条更窄的横巷。她在门口站了片刻,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菜叶和泥土的气味,比府里那些香火和脂粉的味道干净得多。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身回了厨房,把门带上。
中午的时候,她蹲在厨房后门外的石阶上吃饭。饭是糙米饭,上面盖着一勺剩菜,菜是昨天晚上的,有些凉了。她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一个马夫从厨房后门经过。他牵着一匹马,马低着头,鼻子里喷着热气。马夫看到她,没有停步。她也没有抬头。但她认识这个人——刘喜,府里的马夫。她见过他在后院喂马,也见过他在深夜从后门溜出去。她不知道他要去哪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走那条路。她只是记住了他的脸,记住了他女儿的样子,记住了那个小女孩攥着他衣角时微微发颤的手指。
她低头继续吃饭。吃完之后,她把碗洗干净放回原处,蹲在灶台边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府里比之前安静了一些,像是所有人都被叫去了什么地方。她站起来,把灶火重新拨旺,把水烧上。水开了,她提着壶往前院走。廊下没有人。值房的门关着,门口没有兵卒。她把水壶放在门边的矮几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经过正厅外面的那条长巷时,她听到里面有说话声,隔着几道墙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回到厨房,她把壶放回灶台上,蹲下来继续扒灰。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棵长在墙角的小树。她用拨火棍把灰烬拨到两边,让火苗从缝隙里窜上来。火光在她眼底跳跃着,她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扒灰。明天还是这一天。她还会蹲在这里,劈柴,烧水,送饭,倒灰。直到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