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沈月没有睡。
她坐在偏房的草席上,后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两只手拢在袖子里。门板关不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她听着外面的动静。白天府里还剩下一些零星的脚步声,到了入夜之后就彻底安静了,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落在夜色里,像石子丢进深井。
她记得这个更夫。丁三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像是年轻时受过伤。她在厨房后门见过他很多次,他每天傍晚来厨房后面取热水,说是巡夜的时候暖手用。她给他倒过水,他道过谢,然后两个人再没有多余的话。她不知道他叫什么,也没问过。但她记得他的样子,记得他走路时左肩低下去的弧度,记得他敲梆子的节奏——快三下慢一下,再快两下,和其他更夫不一样。
今夜她听到的梆子声,节奏和往常不一样。快三下,停了。没有慢一下,也没有后面的两下。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她把手拢得更紧了些,继续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柴房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地上。她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有脚步声从柴房那边经过,往府墙的方向去了。脚步声很轻,但踩在石板上还是能听到。她听着那些脚步声渐渐远了,然后彻底消失了。风还在吹,从屋顶上掠过去,把瓦片之间的细缝吹得呜呜响。她闭上眼睛,但一直没有躺下来。
天亮之前,她终于起身了。推开偏房的门,外面还是暗的,天边只有一线灰白色的光。她蹲在灶台前面,把火升起来,烧水。水开了之后,她照例灌了两壶,拎着一壶往前院走。廊下比平时更安静,连灯笼都灭了大半。她经过柴房的时候,门关着,但门板下面有一道暗色的痕迹,从门缝里延伸到外面的石板上。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继续往前走。
把水送到值房之后,她沿着原路往回走。走到柴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眼。门是虚掩着的,里面的灯已经灭了,门缝下面那道暗色的痕迹还在,像是有什么液体从门里渗出来,已经干了。她看了一瞬,然后继续走回厨房。
回到灶台前,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扒到一半,听到后门外有脚步声。她站起来,推开门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卖菜的小贩还没来,平时蹲在巷口补鞋的老头也不在。她刚要关门,余光扫到门槛旁边的石阶上放着一只布袋。她认得那只布袋——灰扑扑的短褐布料,袋口用麻绳扎着,是刘喜昨天早上蹲在柴房门口往里面塞干草的那只。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弯腰去捡。她只是把门推开了一些,让门槛外面的光透进来。那只布袋搁在石阶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把门关上,回到灶台前继续扒灰。
中午的时候,刘喜的女儿又来了。她站在厨房后门外面,比昨天更瘦了一些,脸色白得厉害。她没有往里面张望,只是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沈月蹲在门槛上吃饭,看到她,从碗里拨了半勺菜,又把早上剩的一块饼掰了一半,用菜叶包好,递出去。小女孩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她攥着那包饼,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巷子深处。
沈月低头吃自己的饭。吃了几口,她听到小女孩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爹让我来这里。”
沈月抬起头。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很大,里面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默。“他说,今天如果他不来接我,就让我来找你。”
沈月看着她。小女孩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把那包饼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沈月放下碗,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用布包好,塞进小女孩的怀里。她指了指厨房里面靠墙的那张矮凳,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后门的方向,示意她可以进来。小女孩没有进来。她抱着馒头和那包饼,转身跑出了巷子。沈月看着她跑远,然后收回目光,端起碗继续吃饭。
那天下午,府里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厨房里的婆子们做事的时候没怎么说话,连锅铲碰撞的声响都放轻了。沈月蹲在灶台旁边择菜,把黄叶摘掉,把菜根切齐。水缸里的水又用掉了一半,她拎着桶去井边打水。经过廊下的时候,她看到正厅外面的空地上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甲胄,站得笔直。她把水打回来,倒进缸里,又去后院倒灰。经过马厩的时候,她看到刘喜的马还系在槽上,但马鞍已经卸了,挂在旁边的木桩上。马低着头,鼻子里喷着热气,像是在等什么人。她没有停步,倒完灰就走了。
傍晚的时候,她端着最后一壶水往值房走。廊下的灯笼比昨天少了几盏,光线暗了大半。她走过柴房门口时,门还是关着的,但门上的锁不见了。她继续往前走,把水送到值房,往回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一个人蹲在廊柱旁边,靠着柱子,低着头。是张大。他坐在那里,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手搭在膝盖上,像在歇脚。他的衣服上沾着灰,脸上也有灰。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有水吗?”
沈月没有出声。她推开厨房门,走进去,从灶台上舀了一碗热水,端出来放在他手边的石阶上。张大端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急,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他喝完,把碗放回石阶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是厨房的?”
“嗯。”
“你叫什么?”
“沈月。”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记这个名字。但他没有再说别的。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往府门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慢,步子有些拖沓,和白天那种油滑轻快的步调完全不一样。沈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远。她端起那只空碗,走回厨房,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然后她蹲下来,把灶膛里的火拨旺,把水烧上。
水开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把火压小,把锅盖盖上。明天还要劈柴。明天还要烧水。她起身回了偏房,关上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飕飕的。她躺在草席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府里很安静。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没有再响过。她闭上眼睛,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