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那个年轻人又出现了。
那天傍晚,沈墨正坐在柜台后面给一本旧书换封面。原来的封皮已经烂了大半,边角卷起,纸面上全是霉斑,她小心地把封皮揭下来,用一张颜色相近的旧纸重新糊上去,再用细麻线沿着书脊的边角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让书合起来的时候不会散架。镇子上的裁缝路过门口,打了个招呼,说今年秋茶比往年早,问她要不要留一些。她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弄书。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没有立刻抬头。她以为是个进来看看的客人,镇上偶尔会有路过的小贩歇脚,翻翻书又走了。但那个人没有走到书架前面去。他站在门口,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正在决定要不要进来。
沈墨抬头。
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人站在门槛外面,身形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他的袖子还是半旧的,但领口磨得更白了些,像是被反复洗过很多次。他没有背着行李,手里只攥着那本空白册子,册子的边角比上次更卷了,像是被翻过很多遍。他看着沈墨,没有笑,但眼睛里那层很薄的雾好像比上次淡了一些。
“回来了。”他说。
“回来了。”沈墨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他走进铺子,在门边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来,把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沈墨从灶上提了壶热水,给他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泡在粗瓷碗里,颜色暗沉。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挑剔,也没有道谢。
“南边那趟走完了?”沈墨坐回柜台后面,继续弄那本书。
“走完了。到海边就停了。”
“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他把碗放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树叶已经开始变黄了,有几片落在石阶上,被风吹得翻了个身。
“没有。”他说,“但我找到了他在的地方。”
沈墨没有接话。她用指尖把那本书的封面压平,用麻线沿着边缘收紧。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的沙沙声,和书页被翻动的细响。
“你这里有没有空的册子?”他问。
沈墨从柜台下面摸出另一本,和上次给他那种一样,纸是旧纸翻新的,边角裁得不太齐。他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从袖口里摸出一支短笔。他没有立刻写,只是把笔尖悬在纸上,像是在等某个句子自己浮上来。
“你要走了。”沈墨说。这不是问句。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你不像是能在一个地方待很久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合上那本空册子。“你以前在京都做什么的?”
“抄书。”
“抄了七八年?”
“嗯。”
“那你抄过的人名里,有没有一个叫李承泽的?”
沈墨的手没有停。她手里的那本书刚糊完封面,正在压平边角。她把书放到一旁,抬起头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本空册子从膝盖上拿起来,翻开,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几个字,字迹很新,墨色还很浓。他把册子转过来,让沈墨看。
那页上写着:“鳏寡孤独。我看到了。他没有说错。”
沈墨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伸手去碰那本册子。她坐回柜台后面,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涩的,涩味在舌尖上停了一会儿才散开。
“你是他的什么人?”她问。
“什么人都不是。”年轻人说,“我只是在他最后待过的地方,帮他收了几页东西。”
“什么东西?”
“诗稿。有几页是他自己抄的,字迹还在,墨已经很淡了。他写得最多的是一句诗,抄了很多遍。”
“什么诗?”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沈墨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但她的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那个诗句落在她手心里,被她按住了。
“你留着它?”
“留着。在包袱里。包袱在南边,没有带回来。”
“那你为什么回来?”
年轻人把那本册子合上,收进袖口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枣树。暮色从街口漫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子里的地面上,像一道被折起的旧信纸。
“因为你这里还有一本册子。”他说,“他没有写完的那本。”
沈墨看着他。过了很久,她从柜台后面的柜子最底层取出了那本旧册子,李承泽的那一页还系着细麻绳。她没有解开绳子,只是把它放在柜台上。
“这本不卖。”
“我知道。”他说,“我只想再看一眼。”
沈墨把册子推过去。他接过去,翻到李承泽那一页。页面上的字迹已经很旧了,墨色有些发灰。他看着那些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还给她。
“他那时候在听风楼里,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翻书。”沈墨说。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他翻书的动作和一般人不一样,指腹先压在书页边角上,再翻。好像是怕把纸折坏。”
年轻人站在那里,听着她说完,没有说话。他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暮色吞没了他的背影,这一次他没有拐弯,也没有回头。沈墨站在铺子里,看着他走远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低下头,把那本旧册子重新放回柜子底层。
她没有系上绳结。麻绳还绕在册子外面,松着,搁在那里。她关上铺门,吹灭灯,上了床。明天还要开门。而那个人的册子,会一直留在柜子底下,和那些还没来得及被读出来的诗句一起,躺在它自己的位置里。1
大大,这种细节处理得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