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的春天来得比京都早。
书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动,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门槛和青石板上。沈墨坐在柜台后面,用一块旧布擦着一摞刚收来的旧书,把书脊上的灰擦干净,再用纸捻把松动的书页重新固定。她做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本书都要翻一遍,把夹在里面的干叶子、旧纸条、不知道谁写的批注都整理出来,有用的夹回原位,没用的扔进灶膛里。
铺子里的书架是她自己钉的,用的是附近山上砍的松木,粗刨了一遍,边角没有磨圆,摸着有些扎手。她没在意,把书一摞一摞码上去,按类别分开,虽然总数不多,但摆得整齐。镇上的人偶尔进来看看,大多是翻翻就走了。镇子小,识字的人不多,买书的人更少。但她不急。她还有积蓄,够撑一阵子。
那天午后,一个年轻人走进了书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出了细毛边,领口微微泛白。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眉眼间有一层很淡的倦意,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里。他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东张西望,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沈墨身上。
“有《山海经》吗?”
“有。第三排左边。”
他走过去,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版的《山海经》,翻开看了几页。沈墨坐在柜台后面,继续擦她手里的书。她感觉到这个年轻人翻书的节奏——不快不慢,指腹压着书页边角,像是怕把纸折坏。
“你这里的书,都是旧书?”
“都是旧的。新书不划算。”
“你从哪里收的?”
“附近几个镇子,有人家搬家不带的,有人过世清出来的。收回来整理一下,能看的就摆上来。”
他把书放回架上,又抽了另一本,翻了几页,放回去。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他转过身,看着她:“你这里有没有一本叫《登高》的诗集?”
沈墨手里的布停了一下。
“《登高》是杜甫的诗。没有单独的诗集。但有一本唐人诗选,里面有。”她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走到第三排书架最下层,抽出一本比别的书都薄的册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翻开,停在那一页上。他没有读出声,只是低头看着。铺子里很安静,风吹过门口的枣树,沙沙地响。他看了一会儿,合上书,还给她。
“谢谢。”
“不客气。”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这间铺子开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
“生意好吗?”
“够吃饭。”
他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风从门口灌进来,把他衣摆掀起又放下。沈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道青衫背影穿过主街,在街角拐了个弯,消失了。她低头把手里那本诗选翻开,找到那页,杜甫的《登高》印在泛黄的纸面上,墨迹清晰。她看了一遍,合上书,放回架上。
她没有在册子上写任何东西。但她记得那个年轻人翻书的动作。指腹压在书页边角上,力道很轻,像怕把纸折坏。她记得那个动作。在听风楼最里面那张桌子旁,有一个人翻书的时候也是这样。
半个月后,那个年轻人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翻书,而是站在柜台前,问她:“你这里有没有空白的册子卖?”
“有。但不多。”
沈墨从柜台底下摸出几本她自己装订的空白册子,纸是收来的旧纸翻新裁的,边角裁得不算齐,但能用。他挑了一本,付了钱,没有立刻走。他把册子翻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他问。
沈墨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年轻人的亮,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光透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很薄的雾。
“抄书的。”
“抄了几年?”
“断断续续,七八年。”
他看着她,像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你抄过的人名,记得住吗?”
沈墨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过了几秒钟,说:“有些记得住。有些记不住。”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册子收进袖口里,推门走了。这一次他走得比上次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催他。沈墨坐在柜台后面,把那本他刚才翻过的空白册子放到一边,继续擦她的旧书。
那天夜里她把铺门关上之后,从柜子底下取出那本册子,翻到李承泽那一页。页面上系着那根细麻绳,她没有解开。她只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柜底。她坐在灯下,想起那个年轻人问的那句话——“你抄过的人名,记得住吗?”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她知道,他还会再来。
过了几天,镇上有人议论,说京都那边出了大事,范家那位小范大人从北齐回来了,圣上召见了好几回。沈墨在铺子里擦书的时候听到街上路过的行商在说,手里的布没有停。她继续擦完那本书,把它放回架上,然后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面上的人来人往。
那个年轻人是在一个傍晚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暮色从街口漫过来,把他半边身子染成暗金色。他手里攥着那本空白册子,册子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来了,像是已经写了不少东西。
“我来跟你道个别。”他说。
沈墨靠在门框上:“去哪?”
“往南走。找一个地方。”他顿了顿,“一个人。”
她看着他,没有问找谁。他也没有解释。
“你这里,有没有一本我买过的册子?”
“你买过一本空白的。”
“不是那种。是旧的,夹着纸条的那种。”
沈墨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她转身走回柜台后面,从最底层的柜子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开扉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递给他。
“这本不是卖的。”
他接过去,翻开。里面夹着几张旧信纸,墨迹已经淡了,但字迹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册子,还给她。
“这不是我要找的那本。”
“我知道。”
他把手里那本写满了字的空白册子放在柜台上:“这个给你。放在这里,比跟着我好。”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进了暮色里。沈墨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街角。和上次一样,拐弯,不见了。
她低头把柜台上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落笔很重:“鳏寡孤独。”
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柜子最底层,和李承泽那一页系着麻绳的旧册子放在一起。没有系绳,只是并排搁着。
窗外暮色渐深。她关上门,吹灭灯,上了床。明天还要开门。而她要找的那个人,正在往南走的路上。她不会去追。但她知道,那条路会有一个尽头。而尽头之后,那个人会回来,或者不会。她只是把灯留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