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始走之后,程少商继续站在廊下,看着那道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拉长又收短,最后消失在正房的影壁后面。春风从廊口灌进来,带着泥土翻新过的气息。她转身回了自己院里,把那本旧书翻到夹着干花的那一页,合上,放回桌上。
那天傍晚,程府的下人送来了几张纸,说是夫人让送来的。程少商打开来,是一摞裁好的宣纸,边角压得整整齐齐,还附了一根细竹篾和一截丝线。没有附任何话,没有说明用途,只是把东西放在她桌上,像是递过来一道没有写字的题目,等她自己作答。
程少商把那些东西在桌面上摊开,看了很久。她在老家的时候见过邻家的孩子在春天放纸鸢,隔着那堵矮墙,看到风筝的尾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比放风筝的人自己还要急着飞远。那时候她从来没有放过纸鸢,她知道葛氏不会给她买,也不会让她出门。她知道萧元漪送来的东西是什么意思——不是让她做什么,是让她自己做。
第二天她用了整个下午做那只纸鸢。她先用竹篾搭出骨架,比划了好几遍,才用细麻绳把交叉点固定好。然后她裁开一张宣纸,用米浆把它糊在骨架上,边角折进去压实,等它晾干。她没有画什么花纹,只是在纸面上用淡墨描了几笔,像是一道被风吹散的柳枝。那只纸鸢的骨架被她反复拆了三次,才搭出一个她不觉得会半路散架的弧度。丝线的结打得很仔细,像是她已经在心里看过它被风绷直的样子,才肯把那个结收紧。
她做好之后把它挂在廊下等浆糊干透。傍晚的时候她去厨房帮忙,回来路过廊下,看到那纸鸢的尾巴被晚风轻轻吹起来,像是在替她试探明天的风会从哪个方向来。
第二天是个晴天。程少商带着那只纸鸢走到府外的空地上,那地方在老槐树旁边,没有什么建筑遮挡,风从河面吹过来,刚好能把东西托起来。她刚把纸鸢举起来,一阵风从侧面灌过来,把它的尾巴吹得东倒西歪。她试了三次,那只纸鸢每次刚离地就歪向一边,像是她还没有找准那道看不见的线。
第四次她正蹲在地上重新理那根丝线的时候,一只手从她旁边伸过来,帮她把纸鸢的尾巴拨正了。程少商抬起头,看到凌不疑站在她身侧,像是正从某条路经过,看到她就停了下来。“风不是直着吹的。”他蹲下来,把纸鸢的骨架在手上托了一下,“这面纸兜风的方向偏了一点,骨架左下那根竹篾再压低半寸就能稳住。”
程少商看着他,没有说“你怎么知道”,也没有问他是怎么来的。她把那只纸鸢递过去,看着他调整骨架的角度,然后用一根短绳在交叉处绕了一圈,把原本略微偏斜的固定点重新拉紧。“你试一下。”
她接过纸鸢,站起来逆着风跑了两步。那股风从她身后推过来,纸鸢的尾巴在风中绷直,整个骨架被托了起来。线在她手里渐渐绷紧,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把它引向高处。
程少商抬头看着那只纸鸢越飞越高。她在老家的时候隔着墙看别人的纸鸢飞起来,一直想试试那种感觉——线在手里绷紧的时候,风会把声音从高处带下来。现在她知道了。风很大,线被拉得很直,她仰着头,感觉那根线在掌心里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高处用它自己的方式回应她。凌不疑站在她旁边不远处,没有看那只纸鸢。他像是在看另一种形态的春天正在被她一根线一根线地收进手心里。河风从对岸吹来,把那根丝线的弧度吹得更弯了一些,但她没有松手。那只纸鸢稳稳地在高处停着,尾巴在风中轻轻摆动。
她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根线的绷紧程度慢慢稳定下来,风也缓和了一些。她侧过头看了凌不疑一眼:“你以前放过纸鸢吗?”他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下:“没有。小时候没人教,后来也没有机会。”
“那你现在可以试试。”她把线轴递给他。他看着她,接过了那根线。纸鸢在风中微微倾斜了一下,又被他掌心里的力道拉正了,像是已经学会了要怎么顺着那道风。
那天下午,程少商走回程府的时候,那只纸鸢的线轴已经收了回来。她把它带回了自己屋里,靠在墙角,和那把旧伞放在一起。晚风从窗缝里灌进来,那根线还系在纸鸢的骨架上,在暮色里微微晃动,像是在替某段还没有走完的路重新探了一次方向。她已经知道那道线在风里被绷紧时是什么感觉了。她也知道,那个接过线轴的人,已经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替她把那道被风吹歪的方向重新拨正。剩下的路,她会和他一起走完。1
好喜欢这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