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之后,日子在程府像一条解冻的溪水,开始慢慢流动起来。那些原本悬在空气里的生涩感,像是被一夜的炭火和爆竹烤化了,落进泥土里,慢慢渗了下去。程少商继续每日去厨房帮忙,继续在廊下翻那本旧书,继续在黄昏时分蹲在墙根下看墙缝里的野草,那些草在深冬里已经枯萎了,只留下几根干硬的茎秆,在风里微微晃动。
萧元漪的身体在入春之后明显好转了一些。她的咳嗽声从每日多次变成了偶尔一两声,脸色也比深冬时透亮了一些。她没有说过那碗加了附子的药起了作用,但程少商注意到,她批阅文书时不再需要把窗户关得那么严实了。有一次程少商路过正院,听到萧元漪在跟程始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那孩子比她阿母沉得住气。”没有更多的话,但程少商知道这句话是留给她的。她没有停下来,继续沿着廊下走回了自己院里。
入春之后凌不疑来程府的次数比冬天时少了一些。他没有解释,程少商也没有问。但她偶尔会在院墙外的巷口听到马蹄声,短促而均匀,像是一个人在赶路途中放慢了速度,确认那扇窗还开着一条缝之后才重新提速。她没有每次都推开窗去看,但她学会了分辨那道马蹄声的节奏。那道声音落在青石板上的间距,和普通过路人的马蹄不一样——中间会有一道比普通马蹄更长的间歇,像是在某一个固定的位置被什么力道轻轻按住了一下。
有一天黄昏,她从厨房帮忙回来,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小束新开的野花,浅紫色的,边缘带着一点细碎的白色,像是刚从某处山坡上摘下来的,根茎还带着湿润的泥土。没有留纸条,没有留名字。她站在窗台前看了一会儿那束花,把它拿起来,根部还带着泥土的气息,像是有人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拍掉衣摆上的草籽就先拐到了她这边。
她把它插进一只粗陶瓶里,放在窗台内侧。那束花没有开太久,但她没有扔掉,等它干透了之后,她把干花收进了书页里,和那朵合欢花放在一起。她们都在同一本书里,在同一片被反复翻开的旧纸页之间,各自安静地干透了。这个春天她注意到,除了窗台上的花,还有一些别的变化。比如厨房灶台边的柴火堆得比从前更整齐了,像是有人在她来之前已经先收拾过一遍;比如那扇窗的插销被换过,比之前更紧实了;比如偶尔会有一些很小的、不值钱的东西出现在她的窗台上——一片形状好看的羽毛、一块被溪水磨圆的石子、一根编得比旧绳更细的麻绳。
她知道那些东西是谁放的。她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没有当面提起过。但每一件她都收下了,没有拒绝,也没有刻意回应。她只是把它们收进那只旧木匣子里,和那截深色细绳、那片枯叶放在一起。春天的气息正在她的院落里聚拢。
有一天程少商在程府前院遇到了程始。他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色袍子,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脸上还带着一点春日的倦意。他看到程少商,招手让她过去,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在府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
“那就好。你阿母那个人,说话硬,心不硬。她要是对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不用往心里去。”
“我知道。我没有往心里去。”
程始看着她,像是在她脸上寻找某道他熟悉的轮廓。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比你阿母年轻的时候还要稳。这很好。”他没有再说别的,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走了。程少商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前院往正房的方向走去。那道身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拉得很长,风把他衣摆掀起又放下。她低头站了一会儿,脚尖碾过地上新冒出的一小片草芽,然后转身沿着廊下往回走。春风穿过巷口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她穿过廊下的时候,感觉到那道视线正从某个她还没有完全看清的方向落下来——不重,像一枚刚刚被放进杯底的红枣,沉在水温还没降下来的药汤里,隔着杯壁正慢慢把那个位置暖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