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除夕那日，程府比往常热闹得多。门廊上新挂了红灯笼，廊柱上贴着崭新的春联，院子里堆着几筐还没分完的年货，下人们来回搬运，脚步比平日里都快，像是一整年的忙碌终于攒到了这一天，要把所有的力气都使出来才能把它好好送走。

程少商换上了一件新做的衣裳，大红色缎面，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花纹，是萧元漪让人提前送来的。她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只安静地换上，站在铜镜前把衣襟正了正。红色的布料衬着她年轻的脸，把那双眼睛映得格外亮，像是在冬日午后被斜阳照透的一汪浅水。

年夜饭设在程府正厅，圆桌两侧坐满了人，程始坐在主位，萧元漪坐在他身侧，程少商坐在下首靠窗的位置。席间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蒸腾的热气混着饭菜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厅堂里。程少商端着饭碗安静地吃着，没有像往年那样被冷落在角落里，也没有人刻意地给她夹菜或寒暄。但在她低头喝汤的时候，萧元漪让丫鬟给她添了一勺她爱吃的桂花糯米藕，放在她手边。

程始喝了几杯酒后开始说笑，讲他在北境时如何在大雪天里找到一处没被冻住的泉眼，讲萧元漪年轻时是怎么骑着马追了他二十里地非要跟他比试箭术。程少商垂着眼听，偶尔在众人哄笑时弯一下嘴角。她没有插话，但她听进去了。

年夜饭后，丫鬟们撤下了残羹，换上瓜果点心和一壶温热的桂花酒。程少商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夜风带着炭火的气息和远处零星的爆竹声拂过她身侧，像一匹被缓缓展开的薄绸。她忽然想起去年除夕——那时候她还在老家那间小院里，缩在薄被里听着正屋传来的说笑声，隔着几道墙和一院子的冷风。那时候她不会想到，一年后的自己会站在同一片夜空下，穿着一件新衣裳，站在灯火通明的程府廊下。

她沿着廊下往前院走，刚转过月亮门，看到凌不疑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他穿着玄色常服，没有佩刀，正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梢间露出的那轮月亮。今夜他看起来比平日松散一些，像是那身盔甲也有卸下来的时候，正等着某道风把它重新穿回去。

“你没回自己府上守岁？”

“回去了。又出来了。”

程少商走到他旁边站定，也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轮月亮。“你每年除夕都一个人？”

“这几年是。”

“那你今年可以不用一个人了。你走在哪条路上，都能有人陪着。”

他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骨下方那道旧疤的轮廓照得分明。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好”。他像是正在用那片刻的沉默把这句话收进某个他还没有向任何人打开过的抽屉里，然后合上那道抽屉，确认它不会自己弹开。

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竹声，在夜空里炸开一朵接一朵的亮光。廊下的红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在青石板地面上来回游移。

程少商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轮挂在老槐树枝丫间的月亮，夜风吹过来时带着一点炭火和爆竹的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那根深色细绳，它和旧绳并排系在一起，那根深色细绳在月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除夕夜的爆竹声渐渐稀疏下来，远处传来几声更鼓，在寂静的冬夜里拉出一道道缓慢而悠长的尾音。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侧过身对着那道站在老槐树下的身影说：“路还很长。你可以慢慢走。”她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廊下的灯火里，没有再回头。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那道背影穿过廊下的灯笼，像一枚正在归位的棋子，被一道隔着夜色的目光稳稳接住，落到该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