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鸢飞过之后,春天像是被那根线拽着正式落了地。程府的院子一天比一天绿,墙角那几丛野草从干硬的茎秆底下冒出了新芽,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青色。程少商每日从厨房帮忙回来,都能在沿途看到不同的变化——先是墙角那棵老槐树冒出了细小的嫩叶,然后是廊下的花圃里开出了几朵不知名的浅黄色小花。
萧元漪的身体在入春之后彻底稳定了下来。她不再需要每日喝那碗加了附子的汤药,但她没有让程少商停下来。她让丫鬟传话,说“每月初一和十五煎一次就行”。程少商没有多问,照做了。她知道母亲是在给自己留一条不会完全断掉的线。
上巳节那天,都城郊外有春宴。各府的夫人小姐都去了,程府自然也不例外。程少商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裳,在铜镜前把衣襟理了理。她没有刻意打扮,但她注意到自己的脸色比去年冬天好了一些。
马车停在郊外的一片开阔地上。河岸两侧已经搭好了帷帐,远处有人在射箭,近处有人在投壶,孩童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被风吹散在整片空地上。程少商跟着程家女眷下了马车。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身影。那些衣着精致的夫人们之间的交谈,像一层层被风吹动的绸缎边角,此起彼伏,又始终保持着距离。
她正站在一棵柳树下看河对岸的风景,听到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刻意压低了一些:“那就是程家刚从老家接回来的四娘子?”程少商没有回头。过了片刻,那道声音又说了一句:“倒也不像传闻中那样。看着还算稳当。”
程少商仍然没有回头。她只是继续看着河面,像是在看一段正在缓慢流动的时间。随后她感觉到有人走近。她侧过头,凌不疑站在她身侧,像是没有刻意避开她的视线,也没有刻意迎上。
“你听到了?”
“听到了。”
“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程少商说,“她们没说错。我确实是从老家接回来的。我确实不会那些高门女娘才会的事。”她侧过头看着他,“但我也确实不需要她们的认可。”
凌不疑没有接话。他站在她旁边的柳树下,像是一道被风吹过来又停下的影子。他偶尔会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站在人群里的位置,然后收回目光,像是已经替她把整片空地测量过一遍。河风吹过来,吹动她浅碧色的衣角,程少商抬头看着河对岸的方向,像是看到了比她更远的地方。
那天傍晚回程的马车上,程少商靠在车厢壁上,听到车窗外有马蹄声靠近,在马车旁边停留了片刻。她没有掀开车帘,但她的手指在袖口下轻轻收拢了一下。那道马蹄声很快又远去了,像一道被风拉直的线重新弹回了原处。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细绳,它已经旧了,但没有松开过。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闭上眼睛,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用一道安静的目光看着。那道目光没有任何重量,却像一道看不见的线,温柔而坚定地系在她的腕上,像一枚被重新校准过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