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氏来“看望”她的次数变少了。自从她把那碗粥倒进花盆里之后,葛氏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再每日亲自端饭过来,转而派了一个小丫鬟来送。那丫鬟比程少商大不了几岁,低眉顺眼的,把饭菜放下就走,从不抬头看她。饭菜不再是凉的,勉强算得上温,米粒也不再稀得能照见碗底。但程少商知道,葛氏没打算放过她。她只是在换一种方式。
程少商坐在门槛上,手里翻着那本旧书。她把书页边缘已经发脆的那一页小心地压平,辨认上面的字:“苦参,味苦,性寒,清热燥湿,杀虫止痒……”她默念了一遍,把那页用指腹轻轻压着,像是在心里拓印一道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符。
夜里她从枕下摸出一根她藏了很久的断簪,铜质的,簪头已经断了,剩下半截磨得发亮的簪身。是原身从葛氏梳妆台下捡来的,一直没敢拿出来用。她借着月光把簪尖在石阶边缘刮了几下,让它变得更锐利一些,然后重新收进袖口里,贴着那本书放好。
一个月后,有人推开了那扇门。不是葛氏,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妇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衣裳,腰身利落,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程少商身上。
“四娘子?”那妇人问。程少商坐在廊下,手里还握着那本书,没有站起来:“你是谁?”“奴婢姓周,是夫人身边的人。夫人和将军派奴婢来接您回都城。”她的声音很平,语气也没有多余的起伏,但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就像一辆马车碾过冰面,车辙太深,裂缝从脚底一直震到了肩胛骨。
程少商没有立刻动身。她安坐廊下,书卷摊放在膝头,午后日光斜斜切过纸页,将她指尖的影子在地面拉得纤长。稍等片刻,她合起书卷站起身。葛氏立在正屋门前,脸上挂着分寸刚好的笑意,妥帖规整得如同仔细浆洗熨平的帛布。“阿秭这便要启程了?不多停留几日,也好让二叔母多照料你。”葛氏言语温和,心底却早已慌乱。
程少商没有望向她,转身走进屋内,将身上几件旧衣衫叠好收进包袱,再拿起那本书,翻到夹着合欢干花的一页,轻轻抚平卷曲的纸边。走到门口时她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这间栖身数载的小屋——墙角老旧衣箱、窗台那盆被她日日浇灌的枯草,还有枕边书卷经年翻阅磨出的折痕。她没有过多留恋,转身出门。
她跟着周娘子登上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她悄悄掀开一点车帘向外看去:身后的小院一点点缩小,像慢慢收拢的木匣,轮廓不断向内收束,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她放下车帘,背靠车厢板壁。车轮滚滚往复,滴答节奏如同搁置多年的漏壶,默默丈量那些深埋心底的旧事。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月。沿途风光缓缓更迭,先是连绵铺开的田野,而后村镇渐渐稠密,远方的暮色里,城墙的轮廓缓缓浮现,像一道横亘天地的长索,隔开旷野与云天。她再次撩开车帘,都城已然在望。高耸的城墙由青灰砖石垒成,落日落在墙面,沉凝厚重。她静静眺望片刻,放下帘幕,一言不发。
程府门楼比她预想的更为恢弘,门楣悬着一块匾额,字迹端庄,笔墨似反复描摹修缮过。周娘子引她绕过影壁,穿过曲折游廊,在半掩的门前停下脚步。“夫人就在里面。”她侧身让出通路,没有一同入内。程少商立在门前,理了理衣襟,抬手推开屋门。
厅内光线明亮,正中央坐着一个穿玄色骑装的妇人,身量高挑,眉目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被风吹出来的锐利。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把那身盔甲卸干净就已经坐进了厅堂里。程少商站定脚步,行礼。萧元漪没有立刻说话,那双被风沙磨过太久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打量的目光如同审视一件刚刚送到案前的器物——并非无情,只是阔别太久,她尚且不知道该怎样释放母爱。入目的是少女清瘦的面庞、一双太过清亮的眼眸,还有那件洗得褪色的旧衣。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这个女儿。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小婴儿。而今少女站在眼前,恰似一株独自在荒土之中倔强生长的小树。
“你瞧着,比阿母想象中强健些。”她说。
程少商看着她:“阿母,比我预想的更为年轻。”厅堂安静一瞬,宛如平静潭水落下一片枯叶,涟漪轻轻荡开,又慢慢向内收拢。萧元漪没有接话,那片荡起波澜的石子,就此沉落在潭底。
程少商被安置在程府东院的一间小屋里。屋子不大,但比她老家的院子干净宽敞,窗台上没有蛛网,桌上没有隔夜的药渣。她坐在床边,把自己那件薄薄的包袱放在膝上,没有打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那页旧书边缘被反复翻过的触感。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腹贴着衣料,像是要确认自己正停在某一个不会突然下沉的地面上。夜从窗外漫进来,灯芯被点燃了。她望着那道光,没有起身。
凌不疑是在她入城后的第三天才第一次注意到她的。那时她正蹲在程府后院的墙根边,一个人在那里看墙缝里冒出来的几株野草。她看到他的时候没有躲,只是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知道那里会有人经过,又像是她只是在等那阵风自己停下来。然后风停了。他走过去,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柄刀上,停了一下,收回视线。那一眼像是冰面上被风拂开了一道细纹,还没等她看清冰下的水,那道纹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