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少商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不停拨弄着一根绷紧的弦,一阵接一阵,没有停歇的意思。她睁开眼睛,入目是低矮的房梁,几根横木已经被烟熏得发黑,缝隙里积着一层厚厚的灰,蜘蛛网从墙角垂下来,在晨光中微微晃动。身下的床板硬得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树皮,硌着她的背脊,薄被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泛黄的棉絮。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陈年木料的气息和昨夜没烧完的柴火余烬。她闻到那气味的时候,喉咙里本能地涌上一股淡淡的酸涩——像是什么东西被反复咽下去又吐出来,留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冲不干净。她慢慢坐起来,盯着那面被烟火熏得发黄的墙壁,原身的记忆像一匹被风掀开的旧布,在她脑海里缓缓铺展开来。
她叫程少商,十一岁,程家四娘子。父亲程始和母亲萧元漪常年在外征战,她自幼被留在老家,由二叔母葛氏代为照看。葛氏表面贤良,背地里却因当年被夺了嫡女之位而怀恨在心,把这份怨气全撒在了她身上——饭菜永远是冷的,院子里永远有做不完的活,一到冬天手就会裂开一道道口子。葛氏不许她读书识字,说她“女娘家的学那些做什么”,又不教她规矩,让她像一株没人管的野草,在院墙根下自生自灭。她饿过肚子,挨过冻,也曾在夜里缩在角落里听着葛氏在正屋里和丫鬟说笑的声音,盼着有人能来看看她。但从来没有人来过。
原身的记忆里,有一幕反复出现——她趴在矮墙上看邻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读书写字,先生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怎么也捅不破的纸。她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葛氏的丫鬟从背后拽住她的衣领,把她拖回了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细瘦苍白,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带着没洗净的泥,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后愈合留下的。那根绳子还缠在腕上,是原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麻绳,绕了一圈半,打了两个结,线头已经磨得发毛了,像是已经被戴了很久,从没有取下来过。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把它解开。
屋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有人踩着特定的步点故意放慢了速度。门被推开一条缝,葛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碗底,几粒米浮在水面上,像是一碗洗锅水。
“少商,醒了?来,趁热喝。”葛氏的声音温柔得像裹了一层蜜,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像是一扇被风刮得半开的窗,里面空无一人。她把碗放在桌上,没有多看一眼就转身走了。
程少商坐在床边,看着那碗粥,没有动。她记得原身每一次都是怎么把这碗粥咽下去的——烫的时候不敢出声,凉的时候不敢剩下,喝完还要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站起来,端起了那碗粥。粥是温的,勉强不烫手,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馊味,是隔夜的米重新加水煮过的味道。她把粥倒进了墙角那棵半枯的盆栽里,把碗洗干净,放回灶台上,和往常一样,像是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天空。院子不大,三面是矮墙,墙角长着几丛杂草,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边缘被风反复吹过,已经磨出了细密的毛边。空气里飘着炊烟和泥土的气息,混合着葛氏屋内传出的脂粉香气,像一道被刻意划开的界限,把她和那座正屋隔在了两个季节里。
她不知道都城是什么样。她也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会来接她。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喝那碗粥了。她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把脸洗了一遍,凉意渗进皮肤里,像是把那层贴在她身上很多年的灰轻轻揭掉了一角。她直起身,透过水面的倒影,看到一张年轻的脸——瘦削,苍白,颧骨微凸,但那双眼睛比原身记忆里亮了许多,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烧起来。
她擦干脸上的水珠,转身走回屋里。桌角放着一本书,是原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旧书,书页已经被翻得卷边了,封面缺了一角,露出一截已经泛黄的纸面。她把书拿起来翻了一页,字迹是墨印的,笔画清晰,是讲草木药用的旧书。她把书放回原处,把那根旧麻绳从腕上解下来,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她把它重新系回去,系得比原来紧了一些。线头还垂在那里,但已经不会再轻易散开了。她想,这一世,她要让那碗粥自己回到它该去的地方。没有人再能让她喝那碗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