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之后,凌不疑没有停下来。他沿着廊下走过去了,步子不紧不慢,像是一道被风推着向前移动的影子。程少商蹲在墙根边,没有转头看他的背影。她低头看着指尖那株被她拨弄过的野草,叶子边缘微微卷起,被露水浸透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记住了他那把刀——刀柄朝左,鞘身没有多余纹饰,边缘有一道极细的旧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擦过。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沿着廊下往回走。她路过正屋的时候,萧元漪的声音从半掩的门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和什么人交代事情。她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
回到自己屋里,她把那本旧书放在桌上,翻开夹着合欢花干叶的那一页。花瓣已经完全干透了,边缘卷曲起来,像一团缩小的火。她看了片刻,合上书页,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程府的院子比老家的那间大得多。她能看到远处的树梢越过墙头,能看到廊下丫鬟们低头走过的身影,也能听到前厅偶尔传来的说话声,隔着一道墙和几重门,像隔着一层水,听不真切。
那些声音里没有关于她的话题。她并不意外。一个刚从老家被接回来的、没有人教过规矩的女儿,还不足以让这座府邸的齿轮为她偏转半分。她需要先让这家人知道,她不是来给他们添麻烦的——也不是来等着被他们安排的。
当天傍晚,程少商去了厨房。不是去要吃的,是去帮忙。她卷起袖子,把灶台边堆着的几捆柴按长短理好,又把水缸边散落的几根葱和蒜苗收拢到一起。厨房里做饭的婆子起初想赶她出去,说“四娘子您别沾这些粗活”,但程少商没有走,也没有争辩,只是把理好的柴码齐在灶台边的墙角,顺手把水缸盖子盖严了。
那婆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第二天她又去了。第三天也去了。到了第五天,做饭的婆子已经习惯了她在灶台边帮忙的身影。她不说话,只是顺手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像一株在角落里长了一季之后慢慢舒展开的藤蔓,沿着墙根往上攀,不惊动任何人。
萧元漪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那天傍晚,程少商从厨房回来,路过正屋门口,听到萧元漪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她在厨房帮忙?”“是。四娘子每日都去,不声不响的,只是搭把手。”沉默了一会儿,萧元漪没有再说别的。程少商从那扇半掩的门前走过,没有停步。
她回到自己屋里,坐在灯下翻开那本书。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有人敲门,是府里的丫鬟端来一碗热汤放在桌上:“夫人让送来的。”程少商抬头看了那碗汤一眼,没有多问,也没有推辞,低头喝完了。汤是热的,不咸不淡,喝完胃里暖洋洋的。她把空碗放回托盘上,说了一声“多谢”,丫鬟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掌心。那碗汤的温度还在,像一只缓缓摊开的手。第二天早上她去厨房帮忙的时候,灶台上多了一把新摘的葱,洗得干干净净,放在她常站的那一侧。她没问是谁放的,只是把那把葱切好码进碟子里,收拢在灶台角落,等需要用的时候伸手就可以拿到。
都城的灯会是在立秋那天。程府的丫鬟们早早就开始议论,说今年城东的灯市规模比往年都大,花灯、杂耍、夜市,要一直闹到天明。程少商没有主动提过要去,但萧元漪在灯会前一日让人送来了一套新衣裳——不是她在老家穿的那种粗布旧衣,是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柔软服帖,袖口绣着几朵细碎的花。
程少商换上那件衣裳,站在铜镜前看了一会儿。她没有说好看,也没有说不好看,只是把领口正了正。灯会那夜,程少商跟着程家女眷一起出了门。街上确实比往常热闹得多,沿街的铺面全都挂起了灯笼,光在檐下连成一片暖色的河流,把行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她走在人群里,没有刻意挤到前面去,也没有落在后面太远。
河边有人在放河灯。她站在岸边,低头看那些灯顺着水流漂远,像是一道道被点燃又慢慢熄灭的句子。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灯油的气味。她正看得出神,余光扫到对岸站着一个人,身形修长,穿一身玄色披风,侧脸被灯火照得明暗分明——正是那天在程府廊下经过的那个人。他也在看河灯,像是刚下马不久,披风上还带着夜露的气息。
程少商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岸边,隔着一河灯影,看他在灯火最亮的地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没入人群,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墨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她。但她记住了他站在河边看河灯的样子,和那天在程府廊下经过时一样,步子不急不慢,身形没有多余的动作,像是已经习惯了独自走过灯火通明的街巷,不向任何一盏灯偏移。
那天夜里回去之后,她把河岸边的灯影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才睡,像是要把那道河岸线上的光留得久一些。月光落在她肩头,她放下手里的灯盏,没有把窗关严,留了一线缝隙。像是已经埋下了第一颗还没有破土的种子。她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把它留在了她能找到的地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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