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子时一过，阿九便动身离开了驿馆。

我未曾追问他确切的时辰，只在窗台燃了一盏孤灯。我将灯芯捻至极细的程度，堪堪能照亮后院墙壁上一块青砖——那是他日夜往来，踩踏得最为光滑的一块砖。夜风掠过墙头，轻轻撩动纤细的灯芯，火苗颤了颤，终究稳稳亮着，未曾熄灭。

院墙之外，忽地落下一声极轻的响动，是脚尖轻点地面的细碎声响。自那以后，整座驿馆院落彻底沉寂下来。沉沉夜色覆住屋檐与墙头，周遭草木静立无声，连晚风都似暂时凝滞。

我静坐窗前，熄了屋内灯火，任由微凉的夜风穿过半敞的窗棂漫进来。风里裹挟着城外江河清润的水汽，清冽又微凉。枕边包裹里，数包干茉莉整齐叠放，破晓前的月色轻柔洒落，为素白的花料镀上一层朦胧的银辉。

我静静等候天光破晓。我笃定，天亮之时，阿九定会归来，护送的药材也会安然抵达。窗棂始终半敞，窗台那盏孤灯长明不熄，执着等候着归人。

天光微亮之际，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划破寂静。

不是文雅轻缓的叩门，是接连不断、力道仓促的拍击，带着隐忍许久的焦灼与决绝。我快步走到院门前，抬手推开木门。

门外立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女子。她鬓发微乱，整齐的发髻松垮了几缕，素色衣袖上沾着薄薄一层尘土，眉眼间带着赶路的疲惫。

“与你同行的人，出事了。”她开口，语气急促。

我眸光平静，淡淡回道：“我并无同胞兄弟。”

“我说的不是血亲，是那个与你并肩涉险、共担前路的人。”她微微喘息，语速极快，“他在城南遭遇伏击，药材完好无损，只是人受了重伤。”

我并未诧异她消息灵通，也未追问缘由。她此刻匆匆赶来报信，便足以说明一切——她早知阿九今夜出城的路线，早已算准这条必经之路会有埋伏。在我安心坐守驿馆、静待归期之时，所有变数，早已落入她的算计之中。

“他现在何处？”我径直询问关键。

“城南旧渡口。追兵层层围堵，他正且战且退，往渡口方向撤离。你此刻赶去，尚能接应他脱身。”

我抬眸望向门前的女子，轻声发问：“你为何要帮我？”

“只因这批药材，绝不能落入宁王手中。”她目光澄澈，字字清晰，“一旦药材被截，你姐姐的解药便彻底断绝。那盒缠上你的异香，会彻底扎根入骨，再也无法剥离。我不愿见你，最终沦为这盘棋局的牺牲品。”

她微微侧身，让出身前一方通路，像是主动为我拨开前路的迷雾，递出一条脱身之路。

我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回屋，将贴身匕首系在腰间，随手撷下窗台一截干枯的茉莉枝，攥在掌心，快步穿过长廊，踏出驿馆院门。

女子并未紧随而来，只是静静立在门框之下，抬手拨正檐角摇曳的灯火，为我照亮前路漫漫。

城南旧渡口距驿馆约莫二里路程。我穿行过幽深巷道，踏过尚未苏醒的市井长街，青石板路面与错落屋瓦上，凝结着整夜未散的晨露，湿凉沾脚。

渡口一片静谧萧瑟，几艘老旧乌篷船半浮半沉泊在岸边，朦胧晨雾将船身尽数笼罩，天地间雾色茫茫。预想中的厮杀缠斗并未出现，没有兵刃相接的脆响，也没有喧哗的追喊声。

码头青石台阶尽头，独自坐着一道身影。他垂着首，正低头简易处理肩头的伤口，身形单薄却挺拔。

是阿九。

我放轻脚步，缓步上前蹲身：“他们果然在这里截你。”

“是埋伏，但他们一无所获。”他缓缓抬头，天边残月隐入云层，可他眼底依旧亮如星火，带着笃定的笑意，“我早已布局，将药材分三路悄悄送出城，悉数送往东宫驻地。我孤身走的这一路，从头到尾都是空局。”

我瞬间了然其中玄机：“追兵截杀你，只为试探虚实。若你走的是运药的实路，他们便会倾尽全力劫走药材。”

“不错。所以我以身设局，引开所有耳目。”他抬眸看向我，轻声问道，“驿馆那边，一切安好？”

“方才那位月白衣衫的女子，专程来告知我你的处境。”

阿九闻言，眸色微沉，语气带着几分警醒：“她不过是刻意博取你的信任。在绝境之时递来准确消息，让你一次次依赖她、信她，都是她精心铺好的局。她的一言一行，半真半假，虚实难辨，你永远猜不透她的真心与算计。”

他稍作停顿，肩头的伤口微微牵动，语气依旧沉稳：“但这一次，她所言非虚。药材已然顺利启程，尽数送往东宫。”

他缓缓起身，肩头缠绕的素色布条已被血色浸染出暗沉痕迹，伤口已然临时包扎妥当。“往后，你要学着甄别旁人的言辞。”他目光沉静，“如同拆解那些反复誊写、涂改的香方，字字句句，皆藏破绽，万万不可轻信。”

他似还有未尽之言，最终尽数压入心底，只侧首深深看了我一眼。晨间薄雾缓缓弥散，层层褪去，笼罩渡口的朦胧轻纱，被清风一点点掀开。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没有追问伤势，也未探寻他后续的打算。

他早已为我挡尽前路风雨，铺好最艰险的一程路，余下的坦途，该由我亲自走完。

晨光破晓，天光渐盛。他缓步走在身前，距离不远不近，宛如日出前最后一缕斜斜摇曳的剪影。待我踏完他替我护住的这段前路，他便会彻底褪去一身阴霾，安然融进朗朗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