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的涩意消退之后,我花了两天时间观察自己的状态。每天清晨我站在窗边,先喝一小口清水,然后把那盒香料取出来,在桌面上打开片刻——让香气在空气中自然弥散。香气依旧是我熟悉的那个配方,和玉兰宴上沈汐和调的那款极为相似,但少了沉水香之后,它对我呼吸系统的影响正在被那味我尚未完全辨别的辅药缓慢取代,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把我呼吸的通道一条一条地拧紧,又有人在我入睡之后,顺着那些通道把拧紧的地方一一松开。他来得并不规律,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深夜。但每次来,他都会在我香盒旁边放一小撮干枯的草茎,然后用火烧尽,再把灰烬吹散。
第五天,我推开窗户,晨光涌进来。檐角还挂着昨夜的雨滴,湿漉漉的,闪着细碎的光。那朵合欢花已经彻底干透了,花瓣收缩成一小团,颜色也从淡粉变成了暗褐。我把它从袖袋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让它晒一晒晨光。
我正要转身回屋,余光扫到院子门口站着一个人。那个穿月白色衣裳的宁王府女子,正站在晨光里。她看起来不像是刚来的,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只是没有出声。她看到我推开窗户,像是确认我已经醒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长的瓷瓶,放在院墙的砖垛上。她没有多做停留,放下瓶子便转身走了,像是特意挑了我已经醒来的时辰,让她放在那里的东西能够及时被看到。
我走过去拿起那只瓷瓶,拔开瓶塞闻了一下——是一种极淡的香气,和那盒被换过的香料同出一脉,但更薄,像是被稀释过的。瓶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没有抬头,只有一行极短的字:“下次见面的时候,你的药效就该停了。希望你已经做好了准备。”我把纸条重新叠好,压在窗台上那朵干枯的合欢花下面。
当天下午,沈汐和从宫里回来了。她穿过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跟我说。她进了屋,在我对面坐下,神色里带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宁王府的香料的解药配方,我这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谁给你的?”
“萧长卿。”
我没有说话。信王萧长卿,和萧华雍明面上并不亲近,行事不紧不慢,像是一根始终没有完全落定的旗杆。他在这个节点把解药方向递到沈汐和手里,说明宁王府那边已经有人把步子迈得比他预想的更大。“他是在替你兜底。如果宁王的人走得太远,他就把他们的路截断。”
沈汐和点了点头:“他说那盒香料的毒不会致死,但会慢慢损伤嗅觉。如果持续用久了,调香的人会闻不到自己配出的香气。”
“那解药呢?”
“有几味药材需要从南边调,最快也要七八天。”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这七八天里,你尽量不要碰那盒香料。”
“我会少碰。”
她没有追问。她站起来走出去,像是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动窗台上那朵干合欢花的花瓣,已经干透的花瓣边缘在风里碎了一小块,落在石阶上。
阿九出现在窗外的夜色里,在窗台上放了一小包新的干茉莉,系着一根新的细麻绳。
“信王为什么会出手?”
“他在替太子补一道他自己不方便补的缺口。”他说,“信王和太子之间有一段我们看不见的默契,他平时不靠近,是在替他守住那条他自己不能亲自走过的路。”
“那解药呢?”
“那几味药材确实需要从南边调。但宁王府的人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们会在药材到达京城之前截断那批货。”
“那怎么办?”
“我会去接。药材不会走官道,我走夜路。”
我没有再问他打算怎么接,也没有问他一个人走夜路会不会遇到截货的人。他转身走了,像是已经把所有该确认的事情都确认过了。那包干茉莉还放在窗台上,和之前那包放在一起。两包干花并排搁着,像是两段被晾晒了很久的旧事,已经在同一片光照下慢慢融到一起了。
夜风穿过院墙,吹动石阶上那片干合欢花的花瓣。它在石阶边缘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道挡了一下才落定。然后它落进夜色里,像是已经等到了某个可以落下的时候。雨水已经停了,那条河正在露出它的河床,而我还在岸边站着。等那截被截断的桥,被人用他不知道什么力气重新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