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和开始频繁出入东宫之后,驿馆里安静了许多。她每天清晨出去,傍晚回来,有时候更晚。每次回来,她都会在廊下站一会儿,像是在把外面的风尘抖落干净,才推门进来。她不说她在宫里经历了什么,我也不问。我只是把灶上温着的那碗汤端到她桌上,然后退出去。
合欢花蕊泡水,清甜微苦,喝下去之后人会松快一些。沈汐和喝了几次,没有说什么,但她每天回来之后会在桌边多坐一盏茶的工夫。她有一次抬头看了我一眼:“这花蕊是哪里来的?”
“后院的树上摘的。”我说,“驿馆后面那棵合欢树,开得正好。”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没有再问,但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你最近……学了不少东西。”
“跟着姐姐学的。”
她走了,像一道被风吹散的影子,很快消失在巷口的方向。我站在廊下看着她走远,然后转身回了屋。
合欢花蕊泡完了。阿九没有再送新的来,但他在墙根下面放了一小包干茉莉,用同样的油纸包着,系着同样的细麻绳。纸条上写了一个字:“泡。”
那天傍晚,我又点了一盏灯。他来了。这一次他没有站在墙根下。他坐在墙根上面的矮墙上,像一只落在檐角的鸟。
“今晚没带东西来。”他说。
“人来了就行。”
他没有接话。我坐在廊下的石阶上,位置比他低一些,隔着一小段距离,月光正好落在我和他之间的地面上。
“你在驿馆住了多久了?”他问。
“一个多月。”
“习惯了吗?”
“还没有。但快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挑拣哪些话可以说、哪些话可以留到以后再选。“京城看起来热闹,其实很闷。”他说,“热闹是给别人看的,闷是给自己留着的。你要是觉得闷,可以去后街那家卖旧书的铺子坐坐。老板姓周,脾气不太好,但书是真的。”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我回答,从墙上跳下来,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后街。那家旧书铺缩在一条窄巷的尽头,招牌被风刮掉了一半,剩下“书”字孤零零地悬着。老板姓周,脾气确实不太好,我刚踏进门,他就从柜台后面抬了一下眼皮:“买书还是蹭看?”
“买。”
“自己挑。”
我在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买了一本关于药材炮制的旧书。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被翻卷了无数次,像是被很多人翻过又放下。我把它带回驿馆,放在枕边。阿九知道后什么也没说,但他隔了两天又在我的窗台上放了一本关于草木辨别的笔记。字迹不算工整,但每一条都写得很仔细,像是记笔记的人亲身试过每一种草木的药性,才提笔落字。笔记的扉页上没有署名,但我认得那笔迹。和每次纸条上那行字一样——简明,安稳,笔画收得极干极净。像是落笔的人总在克制着不要把力气用完,好留着替某个人挡住下一道风。
五月的一天傍晚,阿九出现在后墙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没有直接跳下来,他先在墙上蹲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落脚的位置。然后他落了地,落地的时候右肩比左肩沉了一下。他没有走到灯前来,站在墙根旁边的阴影里,像是想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你受伤了。”我说。这不是问句。
“小伤。”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没有后退。月光落在他的右肩上,衣料上有一道被刀锋划破的口子,边缘已经干涸了,但还能看到血迹渗开的印子,像一片刚被雨水淋湿又晒干的旧苔。
“进去上药。”
“不用。”
“你教过我,伤口不处理,好的慢。”
他看着我,没有再坚持。
我把那件旧衣裳的袖口撕下一截当绷带,蘸了晾温的烧酒,沿着那道刀口外侧轻轻走了一遍。他没有出声,但我能感觉到他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把某句已经被他咽下去的话又往回送了一段路。
“谁伤的你?”我问。
“太子宫里的刺客。”他说,“已经处理了。”
“你说过,你是替太子挡刀的。”
“嗯。”
“那谁替你挡?”
他没有说话。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我把绷带系好,打了个结,然后把剩下的布料叠好放在他手边。“下次受伤,直接来找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酒气已经散干净了。然后他说:“那你呢?”
“我怎么了?”
“下次受伤,你来找谁?”他问。
这个问题在夜风里悬了很久。我蹲在他面前,月光落在我们之间的绷带上,那截被撕下来的袖口边缘还带着几根没扯干净的线头,风一吹就微微颤动。
“来找你。”我低下头,声音很轻,“你不是会替人挡吗?”他看了看那截绷带的结,像是确认它不会松开之后,才侧过身,像是要站起来,又像是还没决定好要不要走。
“你明天还来吗?”我问。
他停在墙根边缘,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把他脸上那道旧疤照得很清楚——从左眉骨下方斜斜划过,贴着颧骨收住,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东西划开的,刀口锋利,已经愈合很久了。
“来。”他说。
他走了。我收拾好药碗和碎布,把剪刀放回抽屉里。我回到院子里,看到那截绑在他肩上的旧布料已经被他带走了,墙根下面只留下一片被踩过的落叶,被风吹散了。我弯腰把落叶捡起来,拢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风从巷口穿过来,带着夏初微温的潮气,像是雨水刚刚退去、地面还没有完全干透时的那种气息。我把那几片落叶放在窗台上,压平了,和那包干茉莉并排放着。他没有说“你受伤了来找谁”,因为他已经决定好要替她挡了。我也决定了,要替他看住那道缝在暗处的裂缝,直到它被月光晒干。
我回到屋里,吹灭了灯,窗台上那包干茉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很淡的灰白色。旁边压着的那根细麻绳还在,绕在我手腕上,被体温捂得温温热热的,像是有人一直用指腹轻轻按着那个结,确认它没有松开。1
女神写得太绝了,我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