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匕首被我收进了袖口内侧的暗袋里。不大,握在手里刚好称手,鞘是旧的,牛皮的,边缘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用过很久,又仔细擦拭过。刀刃很薄,微微泛着冷光,像一片被磨薄了的月光。
我没有问它是怎么来的。阿九没有再出现,墙角那片阴影空了两天,到了第三天傍晚我推开后门倒水的时候,门边的石阶上又多了几片干净的碎布,叠得整整齐齐。我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我需要碎布的,他总是在我意识到之前就已经替我把路铺平整了。
沈汐和成为东宫太子妃的消息传开之后,往驿馆递帖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些是真来贺喜的,有些是来探虚实的。沈汐和一概接下,一概不深谈,用调香的名头把那座朝堂里伸过来的手一一挡了回去。她调香的天赋确实惊人,就连那些带着试探来的女眷,也都会在闻到她新调的香之后多留一盏茶的时间。我在屏风后面坐着,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听她们的脚步和语气,记下哪些是诚心来的,哪些是假意来的。
那张帖子送到驿馆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晾一捆药材。帖封是朱红色的,边角烫着暗金云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人专程用快马送来的,而不是在城中随手递出的。沈汐和打开看完,把帖子放在桌上,抬头看了我一眼:“赏花宴。礼部侍郎府办的。你跟我一起去。”
“我去合适吗?”
“你是我的妹妹。迟早要露面的。在他们摸清你的底细之前,先让他们看到你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窗外扫了一下,“外面的风景再好看,也比不上自己走进去之后看到的那一面。”
我点了点头。礼部侍郎府的赏花宴设在三天后。那三天里我除了分拣药材,还在做另一件事——我在背那些官眷的名字和面孔,好让自己在场面上少说错话、少惹麻烦。
赏花宴那天,我穿了一件浅青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沈汐和走在前面,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衣裙,步态从容,像是已经来过了无数次。她跨过门槛的时候,厅内的说话声短暂地顿了一下——很短暂,像是所有人在同一刻吸了一口气,又同一刻恢复了呼吸。我走在她身后,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我身上掠过,然后迅速移开。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冷淡,也有计算,像是十几把小刀同时从我背后划过去,留下一道道看不见的划痕。我没有回头。
沈汐和入席之后,我坐在她侧后方,隔着几把椅子和几张桌子,能看到满堂人影。花香、脂粉香、茶水香混在一起,在屋梁底下浮动着。我低着头,用余光扫过每一个靠近姐姐的人。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端着茶盘的侍女。她的脚步有些匆忙,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刻意在避开什么。她走到沈汐和桌前,欠身将茶盘搁下,顺手将一杯茶放在沈汐和手边,动作不大,但抬手时袖口微微滑落了一下。我看到她指缝里夹着一小粒颜色偏深的粉末——很细小,如果不仔细看,只会当作是落在桌面上的一粒尘埃。
我放下手里的茶盏,站起来,朝那张桌子走去。“姐姐,你这盏茶凉了吧?”我伸手去端那杯茶,脚下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去。茶盏在我手中一晃,杯沿倾斜,茶水连带着那粒还未完全溶解的粉末,一起泼在了桌面上,顺着桌沿淌下去,洇湿了桌布。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我扶着桌沿站稳,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对不起姐姐……我太笨了……”
满座安静了片刻,有人笑了笑:“郡主这位妹妹倒是娇弱。”沈汐和看着我,眼神里微微动了一下,转头吩咐人换一盏茶。之后那盏茶没有再上桌,我也回到了自己的位置。我走回去的时候看了那侍女的背影一眼,她已经退到廊下,正侧身绕过屏风往外走。
那天晚上回到驿馆后,我在后院里遇见了一个人。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墙根那片阴影里。“你白天那一下,是故意的。”他说。
“是故意的。有人在她的茶里加了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袖口滑下来的那一瞬间,指缝里夹着一粒粉末。”我停了一下,“你教我的。看人不要只看脸,要看到手。”
阿九没有接话,墙角的阴影里安静了片刻,他的脸在月光下微微侧了一下。“你学得很快。”他说。这句话很短,和之前的那些话差不多,但这一次他在转身走之前多停了一步,像是要把某句还没说完的话咽回去,又像是忽然发现咽不回去的话也可以不急着说出口。
第二天一早,我在窗台上看到了一小包晒干的花蕊,用油纸包着,系了一根细麻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合欢。”可以安神。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在分拣药材的事。我收下那包花蕊,放进瓷罐里,和之前那束干花放在一起。那束干花已经碎得差不多了,我没有扔掉它。我把那根细麻绳解下来,绕在自己手腕上,刚好一圈。
从那天开始,阿九偶尔会在夜里出现在后院的墙根下。有时候是从沈汐和的东宫那边过来,带着她那边安好的消息;有时候只是来站一会儿。他不常说话,我也没有刻意找话。我会在院角留一盏小油灯,灯芯捻得很低,光线只够照亮墙根周围那一小片地方,不至于惊动旁人,却足以让他知道那个角落有人留着灯。每次他来,灯都亮着。他一直没问,我也一直没有问。
四月末,京城的槐花开得正盛。满街都是那种甜丝丝的、不浓不淡的香气,在风里浮动着,落在衣领上、肩头上、窗台上,像是谁把一罐蜜打翻在空气里,蜜味漫过了整座都城。那天傍晚沈汐和从东宫回来,脸色比平时柔和了一些。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说:“太子殿下今日夸你了。”
“夸我什么?”
“他说你沉稳。”沈汐和放下茶盏,“他说京城的贵女像他这样的年纪,没有几个能像你这样安安稳稳地坐着不惹事。”
我低下头:“他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这么说的。”
“他不会为了谁的面子说这种话。”沈汐和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解释,只是在陈述一件她确定的事,“他夸人,是真的在夸。”
我没接话。那盏油灯又亮了一夜,灯芯捻得更低了些,刚好够照亮墙根那片被反复踩过的地方。风从巷口穿过来,把灯苗吹歪了一下,又直起来。夜风带着槐花的香气,轻轻落在檐角、墙头和石阶上。我坐在窗边,没有看向窗外。我听到他的脚步声落在那片被反复踩过的地方,比从前慢了一些,像是在月光里走完了一条他从未尝试过的路,然后停下来了。他站在那里,没有敲窗,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我知道他已经走进了灯能照到的地方,而我还坐在窗内,等他找到该坐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