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伤好得比我想象的快。第三天夜里他来的时候,右肩的绷带已经拆了,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短衣,看不出那里曾经有一道刀口。他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我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像往常一样没有起身。月光很好,把院子照得发白,连他衣襟的褶皱都看得清清楚楚。
“伤好了?”我问。
“好了。”
“药没换完。”
“换完了。我自己换的。”
我没有追问,他也没有解释。夜风从墙头翻过来,把檐角那盏油灯的火苗吹歪了一下,又直起来。我们之间的沉默不像从前那样紧了,像是被夏夜的温热泡过之后,松开了几道看不见的线头。
“京城要入梅了。”他说。
“那是什么?”
“连下一个月的雨。墙会发霉,路会变滑,巷子里积水能漫到脚踝。”他顿了顿,“你院子后墙有一块砖松了,我明天来帮你修。”
第二天傍晚他果然来了,带了一小桶石灰泥和一把抹刀。他蹲在后墙根下把那块松动的砖重新砌好。我没有站在旁边看他,我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茉莉花茶,放在廊下的石阶上。他修好墙之后,蹲在墙角洗了手,然后走过来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
“明天会有雨。”他说。
“你怎么知道?”
“云在往南走。雨跟在后头。”他把空碗放回石阶上,“后天也下雨。你要出门的话,记得带伞。”
“我没有伞。”
他沉默了一下:“我给你带一把。”
第二天清晨我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把旧的油纸伞。伞骨是竹制的,竹面被用了很久,颜色已经从新竹的青黄变成了暗沉的茶色,像是被人用了很多年,又像是被人从某个很旧的地方翻出来,仔细擦过了。伞柄上缠着一圈布条,布边已经磨得发毛了,但被重新缠紧过。我拿起那把伞,撑开又合上,把布条上的灰拍了拍,收进屋里,放在门边。
雨在傍晚果然落下来了。先是疏疏落落的几滴,打在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圆点,然后忽然间连成一片,像是有人在天上掀翻了一桶水。我站在廊下看着雨帘,顺手拿起那把伞撑开试了试,雨水沿着伞骨滑落,顺着竹尖坠下,像一排被拨得很轻的琴弦。
那天夜里阿九没有来。但第二天早晨,我看到后墙那块新砌的砖缝里插着一根细长的草茎,末端被雨水打湿了,弯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弧度,像是在雨里站了一整夜,为谁留了一道风的方向。沈汐和那边的事情越来越忙了,她从东宫回来的时候常常已经很晚,但她每次都会在桌边坐一会儿,不紧不慢地把茶喝完,才起身去休息。她偶尔会和我说起萧华雍的事——说他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说他今天和幕僚议了一件事,说他今天让人送了一碟她喜欢的点心过来。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某件已经发生的事实,但她的眼底有一层极淡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冰壳底下慢慢化开。
我没有问她那些事情背后的权衡。我只是听着,偶尔帮她续一盏茶。有一回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我的轮廓在那片正在变暗的光线里忽然变得清晰了一些:“你最近好像长高了一点。”
“没有吧。”
“有的。骨架拉开了。”她端着茶盏,沉默了一下,“你比刚到京城的时候结实了。”
我在心里想,是有人给我送了一把伞、修了一块砖、磨了一把刀,那些不起眼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替我压住那些会被风吹走的部分。但我没有说出来。我只是说:“京城的水土养人。”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像是从我的话里听出了什么她没有打算追问的东西。
雨断断续续下了十来天,院子里的青苔从墙根一路蔓延到石阶边缘,踩上去软软的。阿九在第七天夜里翻墙进来,袖口被雨淋湿了大半。我把一条干布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动作像猫一样轻。
“太子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吗?”我问。
“有人想借调香的事做文章。”他放下布巾,“你姐姐最近在配一款新香,消息走漏了。有人想截她的方子。”
“谁?”
“现在还查不到。”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告知,“但那个人知道她会在三天后的玉兰宴上试香。”我坐在灯下听着,手边的油纸伞还在滴水,竹骨上悬着一串细碎的水珠,在灯光下微微泛光。
“那把伞,”他忽然开口,“还够用吗?”
“够用。”
“梅雨季还有半个月。”
“那我等你再送一把。”
这句话落进夜雨声里,像是被雨水冲散了,又像是被什么接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一眼那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转身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伞骨。那根竹骨在他指尖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轻响,像是有人替一段还没想好怎么开口的话,按了一个看不见的句号。雨还在下。廊下的灯还亮着。
那天夜里我坐在灯下,把阿九留下的那把旧油纸伞的骨架重新描了一遍。竹骨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每一根都像是被人反复用指腹抚过,那种触感不像是单纯的旧,更像是被人反复确认过它还能撑住。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灯芯吹得微微晃动,那把伞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是有人正撑着它站在风里,等着另一个人收完最后一道光。1
蹲蹲下一章,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