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知道了他叫海东青。
那天傍晚,我正要收铺子,听到后门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敲门,是有人踩碎了角落里一片枯叶。我走过去推开门,海东青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已经晾干了的旧衣裳。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放下一小包盐,转身离开了。第二天傍晚,我推开后门时,门槛上放着几枚铜钱。第三天傍晚,是一截蜡烛,蜡还新,像是刚从整根上切下来的。
我从不多问,也从不道谢。他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日落前,有时候是入夜后,偶尔隔几天才来。他来的时候不一定带东西,但每次都会在后门站一会儿。有时候在门里,有时候在门外。
那天傍晚没有下雨,风也很轻。他没有转身走,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觉得没必要说。“你叫什么?”我开口问。他沉默了一下:“海东青。”
“是鸟的名字。”
“是。”
“那你叫什么?”
“就叫海东青。”
我点了点头:“我叫苏檀。临安镇苏记布庄的。”
“我知道。”
他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消失在夜色里,他走得很慢,像一个已经决定要留在这里的人,只是在走完最后几步路。我站在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像是整个临安镇最不需要存在的人。但我知道,只要他还在,这条街就还没彻底空下来。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布庄的生意时好时坏,晴天的时候多几个人,雨天的时候少几个人。临安镇不大,街坊邻里来来往往都是那几张脸。但我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
镇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不像本地人,说话的口音带着北边的腔调。他们不买东西,不在茶棚喝茶,只是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低声说话,像是在等人。茶棚的老板说他们问过路,问的是“镇上有没有一个姓言的年轻男人,不久前才来的”。海东青在后门出现了,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镇口有人找谢——找言正。”
“我知道。”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盯着他们多久了?”
“从他们第一天来就看到了。”
他顿了一下:“你不怕?”
“怕有用吗?”
他没有回答。后来那些生面孔消失了。我不知道海东青是怎么处理的。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也没有问过。但我注意到第二天黄昏他出现在后门时,右肩的姿势和前一天不太一样,像是受了伤,但被他收得很好。我没有问他,只是把一碗热水放在门槛旁边,转身回了屋里。
那些生面孔消失后的第三天,镇口的老槐树底下又来了一个陌生人。那个人和之前的不一样——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衣,肩上挎着一个补丁摞补丁的褡裢,看起来像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在老槐树底下歇了脚,从褡裢里摸出一块干饼慢慢啃着。
我站在布庄门口收晾了一下午的布匹,余光扫过那个人。他啃饼的动作太慢了,像是用这个动作来磨时间。真正的货郎不会在一个地方坐这么久,他们有固定的路线和时辰,耽误一炷香就可能错过下一个集。他啃完饼,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像是准备走了。但他没有走——他拐进了巷子里,那条巷子不通向任何商铺,只通向镇后的一片荒地。
我没有跟上去。我不是探子,也没有那个本事。我只是在收完布之后,去了俞浅浅的酒楼,要了一碗热茶,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俞浅浅正忙着招呼客人,她动作利落,声音洪亮,像是整个酒楼最不会累的人。
从酒楼的窗户望出去,能看到镇后那片荒地的边缘。那个穿靛蓝布衣的人没有从荒地那头走出来,像是消失在了一片低矮的灌木丛里。我把茶喝完,放下茶钱,沿着街往肉铺的方向走。樊长玉正在门口收拾砧板,看到我过来,手里的活没停,但抬头看了我一眼。
“苏姑娘?有事?”
“没事。出来走走。”
“那你别走远了,天快黑了。”
“知道。”
我停了一下,像是随口想起什么:“这两天镇上的生面孔好像少了,之前那几个在北边口音的人没再来了。”
“北边口音?”樊长玉皱了皱眉,“什么人?”
“不认识。就站在镇口说话。可能是过路的。”
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继续低头收拾砧板。我已经把话递到了,她能听懂多少,是她自己的事。我继续走回布庄。海东青没有再出现。我相信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三天后的傍晚,我正要关铺门,看到海东青站在街对面。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樊家肉铺斜对面的墙角,像是在等人。我放下门板,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那批人不会再回来了。”他说。
“你杀了他们?”
“没有。”
“那他们去哪了?”
“让他们回去了。他们知道自己找错了地方。”
我没有再问。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言正的身份迟早会暴露。”他说,“你如果还想走,现在还能走。”我侧过头看着他,天已经暗得看不清他的表情了,但他的轮廓在夜色里站得很稳,像一棵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的树。
“我走了,铺子怎么办?”
“铺子可以再开。”
“那不一样。”我停了一下,“我不是因为离不开这间铺子才不走的。我是因为还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那天夜里我关好门、吹灭灯,躺在床上却一直没有睡着。我听到风从屋顶上刮过去的声音,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犬吠。我也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落在后院地上时脚尖触到泥土的声音,像一只鸟收翅落在一块平整的土面上。
我没有起身。我知道他不会走,也知道他第二天天亮之前就会离开。他不需要一个地方住,他只需要知道有一个地方可以回来。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临安镇的夜还很凉。
征兵令贴到临安镇的那天,是个晴天。
镇口的老槐树上钉了一张黄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像是刚从县衙送来的。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张纸上的字——朝廷征兵,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子,皆须应征。名额按户分摊,镇上每户必须出一人。谢征的名字也在那张名单上。
我没有挤到前面看,但消息传得很快。镇上的男人们聚在老槐树底下,有的沉默,有的骂骂咧咧,有的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让家里的老人顶替。我回到布庄,关上门,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后院,清点了一遍库存,把值钱的布料卷好收进箱底,又在柜台的暗格里放了一小袋碎银和几件换洗衣物。
我没有急着走。但我知道,该准备的,应该先准备好。
谢征被强征入伍的那天,临安镇的风很大。镇口的黄纸上又多了一行小字——凡应征者,三日内至县衙报到。逾期不往者,按逃兵论处。
我站在布庄门口,看到樊长玉站在肉铺前面,手里握着一把杀猪刀。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握着刀柄的指节泛着白。谢征站在她身后,换上了那件靛蓝的粗棉布外衫。那天天气很冷,他站在风里,衣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站得很稳。他看起来已经不像刚来时的样子了,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件衣裳的重量,也习惯了这座小镇的节奏。
我没有走过去。我站在门口,看着樊长玉转身回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肩上多了一个包袱,手里还捏着几文钱。她把钱放进谢征的衣袋里,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衣服不够暖和的话,缝个夹层,我塞了棉花。路上别省钱,该花就花。”
谢征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我很快就回来。”
“嗯。”
樊长玉没有说多余的话。她看着他转身,看着他的背影沿着青石板路朝镇口的方向走去,没有挥手也没有喊他。谢征走了。临安镇的街面似乎变窄了一些。风还在吹,从镇口的缺口灌进来,吹得屋檐下的灯笼晃来晃去。樊长玉站在肉铺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刀。过了很久,她转身回了屋。
那天傍晚我从铺子里出来,去肉铺敲了门。樊长玉开门的时候眼眶有些发红,但她的腰板很直。
“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说,“我准备了点东西,过几天托人给你带过去。”
“什么东西?”
“几件冬衣,粗布的,耐穿。”
她看着我,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一个开布庄的,怎么想到做这些?”
“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冬天比刀还快,穿得暖和的人走得远。”
樊长玉没有接话。她低了一下头,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不红了。她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外看,只是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不用客气。”我说,“都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了。”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月光已经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了。我走到布庄门口,推开门之前停了一下。街对面的肉铺门口,站着一个人影。不是樊长玉,身形更高更瘦一些。他站在阴影里,像一根被风压弯了很久的竹竿。海东青。
他没有走过来。我只是在月光下看到他的轮廓,像是他习惯停留的那个位置被夜露浸得更深了些。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他也看了我一眼,然后轻轻往黑暗里又退了一步。风把肉铺门前的旧帘子吹起来又放下。我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泥地上翻了一个身。1
(´∀‵) 每日上头攒满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