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算盘珠子硌醒的。
左脸贴在柜台上,嘴角压着一把半旧的枣木算盘,几颗算珠卡在颧骨下面,印出一道浅浅的红痕。我睁开眼,入目是一匹叠好的青灰色棉布,布面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微微发亮,边角有一道洗不掉的旧渍。
原身的记忆像一匹被慢慢展开的布,在我脑海里一寸一寸铺平。我叫苏檀,临安镇苏记布庄的独女,母亲早亡,父亲苏掌柜是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做了一辈子布匹生意,从不坑人,也从不大赚。我从小跟着父亲认布、量布、算账,十八岁那年父亲病了一场,铺子就交到我手里了。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安稳。斜对面是樊家的肉铺,再往东走几步是俞浅浅的酒楼,镇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
我把算盘从脸上拿下来,坐直身体,揉了揉被硌红的脸颊。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进来,落在柜台上的布匹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混着新布特有的浆洗气息。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半扇猪肉被甩上了铁钩。
我抬起头,看到斜对面樊家肉铺的门板已经卸下来了。樊长玉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她正把那半扇猪肉往铁钩上挂,动作利落得像在切一块豆腐,手起刀落,毫不拖泥带水。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年轻的轮廓镀成暖金色。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眉眼间带着一股挡不住的生猛劲儿,像是临安镇这片水汽里唯一一把被磨得发亮的刀。
肉铺门口还有一个人。
他站在铁钩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劈柴的斧头,正在把一根粗木柴劈成两半。他的动作很稳,每一斧都落在一个点上,不偏不倚,像是量过尺寸才下手的。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的脸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剑眉星目的好看,是另一种,干净,寡淡,像一幅留白太多的画。
他叫谢征。当然,他现在不叫谢征。他现在叫言正,是樊长玉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丈夫。临安镇的人都知道,樊长玉前些日子在镇外的雪地里捡了一个快冻死的男人,带回来灌了姜汤、裹了棉被、养了几天,然后就跟他说:“你娶我吧。”那男人没怎么犹豫,点了头。
临安镇的人都在背后嚼舌根——一个屠户家的女儿,招了个来路不明的赘婿,不知道是图什么。只有我知道,那张好看的脸底下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
我收回目光,把柜台上的布匹重新叠好,又把那把算盘抹干净放回抽屉里。我只是个开布庄的,懂的不该太多。
“苏姑娘!开门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看到街坊李婶站在门槛外面,手里挎着个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开门了开门了,您进来看看。”我笑着招呼她,“今天刚到了一批新布,您给掌掌眼?”
李婶走进来,在柜台前翻了一会儿,最后扯了一尺靛蓝的棉布。“给我家那口子做条裤子,他那条磨破两个洞了,再不补就要露肉了。”她一边掏钱一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个新女婿,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
“是不错。”
“就是看着不太像干粗活的。”李婶压低声音,“劈柴的姿势都不对,哪有使斧头用腕子的?一看就是个拿惯了细东西的手。”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李婶走了之后,我又站到门口看了一眼对面。谢征已经劈完柴了,正在把碎木归拢到墙角。他的动作确实不像个干惯粗活的人,但他学得很快——昨天他砍柴还会砍歪,今天已经能一刀劈到底了。樊长玉在屋里忙着,他做完手里的活,直起身,目光朝我这个方向扫了一眼。我正好站在门口,四目相对。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点头极轻,不像是打招呼,更像是在确认我看到了他,而他也看到了我。然后他低头继续收拾木柴,没有再抬头。
临安镇的清晨在慢慢醒过来。卖豆腐的王伯挑着担子从街那头走过来,敲着梆子喊“豆腐——嫩豆腐——”。俞浅浅的酒楼已经开了门,小二正在往门口摆桌椅。街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已经在摆棋盘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初秋微凉的风吹在脸上。这种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卷宗里写得清清楚楚——征兵令很快就会下来,谢征会被强征入伍,樊长玉会代夫出征,临安镇的平静会在一年之内被打碎。但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还没准备好。而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有找到那个理由,让自己在乱世中走得更远一些。我转身回屋,把那匹新到的灰蓝色细棉布展开铺平,拿起剪刀沿着量好的尺寸缓缓裁下去。布在刀刃下发出轻微而均匀的声响,像水破开浅滩时那样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