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馆覆灭的那一夜,来得比沈南鸢预想的更快。
那天傍晚,沈南鸢从档案室出来,走到院子里透气。她站了一会儿,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侧过身,看到张海盐从偏门的方向快步走出来。他径直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来了。莫云高的人。从南边那条路过来的。"
"多少人?"
"十来个。带着火油和引火物。"
沈南鸢转身往回走,推开档案室的门。她把那几本旧笔记、地图和铁皮箱里取出的文件全部收进布袋里,布袋口扎紧,背到肩上。张海盐站在门口,扫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肩上的袋子。
"你带着东西先走。我留在后边挡一下。"他顿了顿,"你不是来拼命的。你是来收尾的。"沈南鸢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避开视线,也没有催促她快走。
"你记得档案馆后面那条小路吗?"
"记得。"
"那条路通向旧码头。码头上有一条船。"
"多久了?"
"一直备着。"她顿了一下,"你来的时候备的?"他没有回答她。她也没等他的回答。
档案馆的第一声爆炸是从东侧传来的,紧接着是西边。火光沿着屋檐迅速蔓延,像两条分叉的水流沿着同一道坡度朝中间合拢。
沈南鸢转身时,张海盐已经快步走了出去。她沿着回廊往北跑,布袋里的卷宗在撞击着她的后背。她跑到后门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火光映在她眼睛里,把整座档案馆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条屋檐、每一根梁柱都在火里安静地站着。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天亮之后,沈南鸢坐在码头的旧木桩上,看着海面上晨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她手里握着那把铁皮箱里找到的旧钥匙,齿痕磨损得很厉害,不知道它还能打开什么。布袋放在她脚边,沉甸甸地贴着地面。
张海盐是午后到的。他走得很慢,衣摆有一角被烧黑了,脸上沾着灰,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身位。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像在说一件已经接受但不想被自己听太清的事:"张海琪走了。"沈南鸢点了点头。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带着晨光被烧过的气味。
"张海虾呢?"她问。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从衣袋里掏出一小块叠好的布,布面被血浸透又晾干,颜色暗沉得像一块干涸的河床。他把它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木桩面上,没有展开,只是让它搁在那里。
"是他自己选的。"他的声音很低,"他让莫云高的人以为他还站在他们那边……然后他把那条路封死了。"他没有说下去,但沈南鸢已经明白了。那条路通往档案馆地下水源的最后一处入口,张海虾用自己作饵,把莫云高的人引到了那里,然后用自身残留的黄昏草之力引爆了那条通道里的沉积物。
"他最后说了什么?"沈南鸢问。
张海盐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把岸边的草吹歪了又扶正,才说:"他说,这一程够了。"
之后的日子很慢。
沈南鸢和张海盐没有回档案馆——那里已经只剩灰烬和断墙了。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几天,在一处人迹罕至的旧渡口停了下来。那里有一间被废弃多年的木屋,屋顶还在,窗户漏风,但能住人。
他们花了很长时间修屋顶、清杂草、把旧地板上的朽木换掉。张海盐在屋后重新打了一口井,挖到有水渗出来的时候,他蹲在井边看着水慢慢涨上来,水面映着他的脸,安静地晃着。
沈南鸢把布袋里的卷宗和地图逐一整理好,放在一个干燥的木箱里,箱底垫了防潮的油纸。她站在木箱前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枚锈迹斑斑的硬币也放了进去,合上盖子。
有一天傍晚,张海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沈南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和潮气,穿过了她和他之间的那半臂距离,像是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
"你后悔吗?"张海盐问。
沈南鸢想了一会儿:"不后悔。"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路是你自己选的。我只是在旁边走而已。"
他没有接话。他坐在那里,风把他被烧过的那一截衣摆吹起来,又放下。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松了一些,像一道被堵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那以后的路……你还走吗?"
沈南鸢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没有转头。"走。"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院子里的那棵小树被风压弯了腰,又慢慢弹回来。她坐在那里,布袋靠在脚边,钥匙还收在衣袋里,那扇门还没有关上。远处的水面上,一只船正慢慢驶出港湾,船尾拖着一道很细很长的白线,像一条还没有写完的句子,被晚风牵着,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1
蹲蹲想看后续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