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那道天光越来越近了。通道在前方收窄，又突然放开，露出一个比之前都大的空间——像是一座被凿空的岩洞，顶部有几道自然形成的裂缝，光线从那里漏下来，照亮了洞底的水面。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细碎的沙石和几块被水流打磨得光滑的卵石，边缘处沿着石壁生长着一层薄薄的暗绿色苔藓，靠近水面的地方颜色更深，像浸过墨汁一样。

洞壁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几道平行的沟槽从水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岩缝，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水边放着一只旧陶碗，碗沿缺了一角，搁在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石头上。

沈南鸢蹲在水边看了一眼那只陶碗，没有动它。“有人在这里打水。而且不止一次，碗底有水垢，已经结了好几层。”她伸手摸了摸碗沿缺口处的断面，沾了一点灰尘，“断面很旧了，不是最近打碎的。”

张海盐站在洞中央，抬头打量着那些沟槽的形状。他把烛台举高了一些，让光沿着石壁爬上去，照亮那些线条的走向。“这些槽是故意凿出来的，不是水的冲刷形成的。像是一种引导结构。”他侧过头看了张海虾一眼，“你闻到什么了？”张海虾站在洞口内侧，闭着眼吸了一下：“有火油的气味，很淡。还有药草，和档案馆药房里那种晾干的药材不太一样，像是被人用了很久之后留下来的。”

沈南鸢站起来，视线从那只陶碗移向洞壁的沟槽，然后沿着水面的边缘走了一圈，在靠近洞口左侧的岩壁上发现了一块颜色明显比周围浅的区域。她伸手敲了敲，声音发闷，不像石头该有的回响。她换了一处位置又敲了一下，声音略微变了一点——没那么多回音，像是木板贴在石壁后面才会有的那种闷响。“这后面是空的。”

三个人用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把那块嵌入石壁的木制挡板撬开，露出一个不大的隔间。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个半旧的木箱，和墙壁之间有一道几指宽的缝隙。木箱没有上锁，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放着几块叠好的布料，最上面压着一本封面已经卷边的笔记本。

沈南鸢把笔记本取出来翻开，扉页上的字迹墨水已经褪成暗褐色，但还能辨认。“……乙亥年霜降后，余自峇来村归，携神像一尊，藏于井底。然村人尝言，此像不可久留。余迟疑未决，终酿大祸。”沈南鸢翻了几页，手指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一下。纸张已经发脆，边缘有不少裂缝，像干枯的树皮。她继续读下去，越读越安静，到最后一页时合上了笔记本，把它抱在胸前没有立即放下。“这是张海舟的笔记。他藏在这里的，不是档案室的那份卷宗。那份卷宗是他写的，但写完之后，他又把一部分内容藏在了这口井里。”她看了一眼封底内页的标记，轻轻用指腹擦过那行褪色的墨迹。“他把自己不想被别人知道的东西，都写在这里了。”

张海盐走过来，她看见他把笔记本递过来的方式不像是随手一递——手指捏着封面边缘，没有翻开，像是想把那个东西完整地交到她手里。“里面写了什么？”

“他找到了第七尊神像。”沈南鸢说，“但他没有把它送回档案馆。他说‘此像不可留’，但他也没有销毁它。他把它藏了起来，藏在……”她顿了顿，又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末页的几行字，“藏在他认为不会再有人找到的地方。”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风从头顶的岩缝灌进来，吹过洞壁上的沟槽时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一间空旷的屋子里翻动一本很厚的书，每次翻页都带出一阵轻微的啸音。沈南鸢把笔记本重新合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封面上沾的浮灰，然后把它放进布袋里。

张海虾从洞口走过来，手里捻着几片被踩碎了的叶子，边缘已经干透了，和峇来村见到的那片樟木叶很像。“门口附近有人蹲过。时间不长，大约就在我们来的前一两个时辰。”他拨开叶片，露出底下泥土上浅浅的印痕，“他在这里停了片刻，没有进来，只往洞口的方向看了几眼。然后他转身走了，走了大约三四十步才换回正常步幅。他在衡量——要不要进来。”

“他是在看我们有没有把井盖封回去。如果他看到那口井盖已经挪开了，就会知道有人来过。”

张海盐看了一眼洞口的方向，压低声音：“他知道我们来了。”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天色暗得比前一天更早一些，风从海面上压过来，带着一种逐渐收拢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围过来。走到档案馆门口的时候，张海盐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看着沈南鸢：“你看了那本笔记本，你觉得张海舟是在怕什么？”

沈南鸢站在台阶下面，怀里抱着那个布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在怕那尊神像找到他。不是怕有人偷走它，是怕它自己找过来。”她说话的时候，月亮刚从云层后面露出一角，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拉出来，落在台阶上，停在那里没有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