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南鸢没有回房间。她坐在档案室的灯下,把那本笔记本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纸页泛黄发脆,边角有不少折叠的痕迹,像是在口袋里揣了很久又被反复摊开阅读。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落笔的轻重随着记录的日期不断变化,像是那段时间写字的人正在逐渐失去某种稳定的节奏。
张海舟的笔记里大部分内容是关于那尊神像的——它的来历、运输经过、藏匿的地点、几次尝试处理它但最终没有成功。他写得细致,像是怕自己会忘记任何一个细节。但最让沈南鸢留意的,是笔记后半部分反复出现的两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出现的时候没有任何铺垫。“莫云高的人来过了。”那一行字的力度比其他地方都重,墨迹渗进了纸背,像是落笔时用力太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后面还跟着几个字:“他也在找那尊神像。”第二页末尾写了一个日期,旁边是第二个名字——张瑞朴。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很重,划破了纸面。没有多余的解释。
沈南鸢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继续往后翻,后面还有几页,字迹逐渐变得潦草,像是记笔记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了睡眠。最后几页几乎全是重复的句子,其中一页只写了七个字:“我不能再拖累他们了。”
那是笔记本里的最后一句话。
沈南鸢合上笔记本,坐在灯下,没有动。她想起张海琪说过的话——张海舟失踪之后,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死在任务途中。现在她知道他不是。他藏在井底的那间密室里,把自己的笔记本和一部分不敢写进卷宗的东西留在那里,然后走了。他没有销毁那尊神像,他只是把它转交给了另一个人。他在笔记里写过:“我不能留它。但也找不到敢接它的人。”
她抬起头,看到张海盐站在门口,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走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这么晚还不睡?”他问。她看着那杯正在冒热气的水,又看了看他。
“张海舟笔记里,提到了两个人的名字。”她说,“一个是莫云高。另一个是张瑞朴。”张海盐没有接话,走进来把水杯放在她手边,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张瑞朴是谁?”
“档案馆前元老,去南洋之后开了一家橡胶园。档案里没有什么负面记录,只是调离了档案馆。”沈南鸢说,“但张海舟在笔记里,把这两个名字写在了一起。”
张海盐没有立刻接话。他微微皱眉,像是在脑子里翻找某个曾经瞥见过但没太在意的边角信息:“张瑞朴这个人在北廉地界确实有产业,他名下那片橡胶园占地不小,明面上是正经生意。”
“但如果莫云高需要用黄昏草做实验,他需要一片不会被外界打扰的场地。”
张海盐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他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目光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封面上。“你翻到那一页了?”
“翻了。”沈南鸢停了一下,“那页纸的背面被人撕掉了。撕得很整齐,像是用刀裁下来的。剩下的部分还连着纸脊,藏在封皮夹层里。”她把笔记本翻到末页,把封皮内侧的纸边轻轻掀起一角,露出夹层里藏着的一张薄纸。边缘有被撕过的痕迹,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最后小心翼翼地压进那道夹缝里。
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很轻的字,和他其他页的笔迹都不太一样,反而更像是匆忙间留下的一笔:“井口开着的时候,水会往外走。人也会顺着水往下找。把盖子封上,水就不会动。”她念完之后,那行字像落进井底一样,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