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安宫的日子又开始了。和上次一样——安静、漫长、没有尽头。容月每天清晨来,傍晚走。有时候带一壶热水,有时候带一碗粥,有时候只是带一些晒干的草药,泡一壶苦茶。她帮他把书架上的书整理了一遍,把那些翻烂的旧书用浆糊重新粘好。她把他堆在角落里的一摞废纸收走,把窗台上积灰的旧笔洗刷干净。
他坐在窗边看她做这些事,有时会开口说一两句,有时只是沉默着。他看她往窗台上摆了一小盆草,忍不住开口:“你从哪里弄来的?”“院墙根下挖的。这草耐寒,冬天也不会死。”他看了那盆草一会儿:“你种东西,都有一种让人活下来的本事。”
容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擦拭那只旧笔洗。他知道她听见了。
冬天过去了,咸安宫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更晚。墙角的草芽探出头的时候已经三月了。容月蹲在墙根下,把那几株草芽周围的碎石清理干净,又用碎瓦片给它们围了一圈矮矮的栅栏。他站在廊下看着她。他的脸色比冬天时好了一些,眼底那层阴影还在,但薄了一些。
“你还记得吗?去年春天,你也在做同样的事。”他说。“记得。”“你每年都做同样的事。有什么意义?”容月没有抬头:“草活了。这就是意义。”
宫里的消息还是断断续续地透进来。八爷被圈禁了,十四爷去了西北,四爷越来越受重视,朝堂上的风越吹越偏。他听着那些消息,不再像以前那样攥紧拳头,也不会把砚台砸出去。他只是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半枯的海棠树,等春天。
有一天下午,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容月,如果我还能活到明年春天,你陪我去看一次海棠花吧。”容月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那棵树上。她应了一声:“好。”
那个“好”字落进咸安宫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粒种子,落得很轻,但触到了泥土。
又是一个春天。
咸安宫的海棠树今年开花了。
花朵不如往年多,稀稀疏疏的,挂在枝头,像是犹豫着要不要开。有几朵已经开了,花瓣薄薄的,边缘泛着极淡的粉,风一吹就落了。容月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很久,有些花开了,有些花还在等。她折了一小枝开得最好的,带回屋里,插在窗台上那只洗干净的旧笔洗里。
他坐在窗边,看着她把那枝花插进笔洗,调整了一下角度,退后半步看了看,又上前挪了挪枝梗。他等她终于满意了才开口:“你把它剪下来了。本来还能多开两天。”她说:“剪下来插在瓶里,也是开着。在枝头是开给风的,在窗台上是开给我们的。”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那是很久以来他第一次笑。笑意很淡,像风吹了一下水面,很快就平了。但她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那个弧度。容月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那枝海棠往窗口的方向又转了转,让更多光线落在花瓣上。
那天下午,他们坐在窗台两侧。窗外是咸安宫沉寂了许多年的庭院,那棵老海棠树的枝丫已经重新长出嫩叶。光穿过新叶落在桌面上,落在她的手边,也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他安静地坐了很久,久到容月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容月。”他开口。“嗯。”“谢谢你。”
他侧过头看着她,像是想把她整个人装进眼睛里。窗外有风穿进来,把桌上那张干枯的海棠花瓣轻轻吹动了一下,又落回纸面上。容月说:“不用谢。”“要谢的。”他的声音很轻,“你让我知道,这世上有人愿意选择我。”
他的声音像花瓣落在水面上一样轻。她没有说“你早就知道了”之类的话。她只是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窗外。风从她和他之间穿过去,很轻,不冷,像春天本身一样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