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年的秋天,朝堂上越来越不安稳了。弹劾太子的奏章像秋天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地落到康熙的案头,字字锋利,句句指向“储君失德”。容月在东宫的书桌上看到过几封抄本,边角已经卷起,墨迹淡了,像是被反复翻看过。他没有把它们扔掉,也没有烧掉,只是用镇纸压着,像压着一把还没有完全出鞘的刀。
容月替他换过几回茶,每次都是旧的茶盏撤下,新的热茶放下,然后坐在那把他为她留的旧木椅上,低头翻几页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坐一会儿,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宫里的人眼神渐渐变了。他们看容月的目光不再带着从前那种打量的意味,而是带着一种很淡的、说不清是同情还是什么东西的怜惜,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卷进漩涡里的人。
容月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知道自己不是被卷进去的,她是自己走进去的。
十月的一个傍晚,太子从宫里回来,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他坐在桌边,手搭在膝盖上,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消耗里走出来。他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笑,也没有提奏章或是大臣。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水流反复冲刷过太多次的石头。
沉默了很久,他开口了:“今天早朝的时候,父皇问了我一个问题。”容月等他继续说。“他问我,‘你觉得自己还能当几年太子?’”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不像是笑,像是被风吹歪的树枝,“我当时跪在那里,忽然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
容月放下手里的书,看着他:“殿下怎么答的?”“我说,‘儿臣听凭父皇安排。’”他的声音很低,“我不知道这个答案对不对。我只是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像是那两只手已经不像是他自己的一样,它们空落落地摊在那里,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容月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的茶盏里添了新水。茶盏里浮着几片舒展的茶叶,没有盖,热气慢慢升起来。“殿下不需要回答那个问题。”她说。“那需要回答什么?”“什么都不用回答。您只需要坐在那里。等那阵风过去。”
他看着她:“如果那阵风不打算过去呢?”容月想了想:“那殿下就等下一阵。”她顿了一下,“我在西北的时候,有一年春天刮了一场大沙暴,刮了三天三夜。天全是黄的,什么都看不见。伯父说,沙暴总会停的。你要做的就是在它刮的时候护住自己的眼睛,别让它吹瞎了。”
他安静地听着她说完,然后轻声说:“那你呢?你会护住自己的眼睛吗?”她看着他:“我会。我还要留着眼睛,看殿下等到春天。”
那天晚上容月回到八爷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院墙上的瓦片在暗光里泛着一层潮湿的亮。她没有立刻回房,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得那棵海棠树的枝叶轻轻摇晃。
她想起他问她的那个问题——“你后悔吗?”他在咸安宫问过她一次,在东宫又问了一次。她两次都没有正面回答。不是因为她没想好,是因为她不需要回答。她从来不后悔。她只是觉得,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不是在问她。他是在问自己,想从她的回答里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但她没有办法替他回答,她只能走他走的路,在他身边那两步远的位置,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门没有开。
容月在门槛外面坐了很久。霜从地上渗上来,透过衣料凉进骨头里。她把那卷饼放在膝盖上,用袖子盖着,怕它凉得太快。她不知道他在里面做什么。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到她坐下来时的动静。她只是坐着,背靠着那扇门,像靠着一堵沉默的墙。
月亮升起来了。咸安宫的院子很静,连虫鸣都没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了。容月把饼从袖子里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饼已经凉了,但还能嚼。她又掰了一块,剩下的包好,重新放回袖子里。她知道他不会开门。但她不急着走。她来就是为了告诉他——她在这里。不管门开不开,她都会在这里。
天快亮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声,像是很久没有被转动过。他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他的脸很白,比上一次她在咸安宫见到他时更白,眼睛陷在阴影里,嘴唇干裂,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他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
“你坐了一夜?”他的声音很哑。“嗯。”
“你为什么不走?”“因为我还没看到那棵树。”
他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了一条缝。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才走进去。咸安宫和上次一样空荡。但比上次更冷。窗纸破了几处,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沙沙响。
“有吃的吗?”她问。“没有。”“我带了一些。饼。凉的。”
“够了。”
容月从袖子里拿出那卷饼,放在桌上,打开油纸。饼已经硬了,边角碎了几块。她掰下一块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有马上吃,先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饼,然后慢慢地放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容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没有催他。
“你不该来。”他说。“殿下说过很多次了。”“你说过会来。”他又掰了一块饼,“我不会走。”
他放下饼,把油纸重新包好,推到她面前:“你吃过了吗?”“吃过了。”“那就留着明天吃。”他的声音很轻,“明天你还会来吗?”“会。”
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哗哗响。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窗户关严了。窗纸在他手边轻轻颤动,发出一声闷响。“我大概不会再出去了。”他没有回头,“你如果每天都来,会被一起关在这里。不值得。”
“殿下怎么知道不值得?”他转过身看着她。她没有躲。她坐在那把吱嘎作响的旧木椅上,脊背挺直,像一棵长在西北荒漠里的树。
“我决定好的事,不会改。”她说,“殿下决定好的事,我也不会劝你改。但我来不来,是我自己的事。”
他没有再说话。他站在窗前,手搭在窗框上,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来。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道裂缝。那道裂缝很窄,但它在。它没有合上。1
看得好上头,不够看,蹲蹲下一章